西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西日，清晨六點多，春燕還在睡夢中被婆婆的電話鈴聲驚醒。她披著睡衣走出去，看到李丹紅己經接起了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隔著聽筒透出來，有些模糊，但春燕聽到幾個詞——“嫂子，我哥哥，人沒了”“今天早上起來我去找他發現的”。
李丹紅握著聽筒的手開始發抖。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聽著，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抽空了。春燕快步走過去扶住了她的胳膊，感覺到婆婆的肩膀在微微顫動。李丹紅把電話放下來，轉過頭看著春燕，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爸……走了。”春燕握著李丹紅的胳膊，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發冷，那種冷不是外面的冷，是從身體裡面漫出來的。
顧知非己經從臥室出來了，站在客廳門口。他看到媽媽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了過來。他伸手接過李丹紅手裡的電話，聲音很低：“叔，是我。你慢慢說。”電話那頭是顧宗明在商洛老家的鄰居弟弟。顧知非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握著電話的手在慢慢收緊，指節變得發白。他掛了電話之後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些啞：“說是昨晚還好好的，早上起來發現己經涼了，身上還蓋著被子，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一樣。叔說讓咱們趕快回去，他先幫忙料理著。”李丹紅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春燕在她旁邊坐下來，把手輕輕搭在她的後背上，感覺到她的脊背在掌心下一陣一陣地顫抖。
顧知非在陽臺上打電話。春燕聽到他在訂機票，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穩得像是在處理一件必須處理的事情。等他打完電話走進客廳時，看到媽媽還坐在沙發上，春燕坐在她旁邊，兩個人的影子被窗戶透進來的晨光拉得很長。他走過來蹲在李丹紅面前，握住她擱在膝蓋上的手：“媽，我己經給老家的叔轉錢了，讓他先安排。我訂了今天的機票，咱們早點飛過去。知儀和偉剛也說好了，他們也是馬上回家。”李丹紅抬起頭看著他，眼睛是紅的，但終於點了點頭。
春燕己經回到臥室換好了衣服，開始收拾行李。她開啟行李箱往裡面放了幾件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然後站住腳想了想，又從櫃子裡拿了一件厚外套放進去——商洛一月的天氣和深圳完全是兩個世界。她從臥室出來的時候看到顧揚和顧德己經站在走廊上了。顧揚顯然被客廳的動靜吵醒了，頭髮有些亂，臉上還帶著睡意。她看著春燕問“媽，怎麼了？”春燕蹲下來把她摟進懷裡：“爺爺去世了。爸爸媽媽要回老家去，你在家照顧好弟弟，春寶舅舅會過來接你們。”顧揚在她懷裡僵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顧德還懵懵懂懂的，仰著頭問“爺爺怎麼了”，春燕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什麼都沒說。
春燕給春寶打了電話，讓他儘快過來接送孩子上學。她站在陽臺上撥號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來，天邊是橘紅色的，但陽光是冷的，打在臉上沒有溫度。顧知非站在客廳裡繼續打電話安排律所的事。掛了電話後他在客廳裡站了兩秒，窗外的晨光照在他臉上。春燕從陽臺走回來，看到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走過去輕輕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指尖是涼的，像是血都流向了更深處。
早上春燕把兩個孩子送到學校，十點多春寶到了。春燕交代了幾句注意孩子吃飯作息、顧德最近有點咳嗽記得多喝水、顧揚期末考試快到了需要安靜環境。
從深圳飛西安兩個多小時。飛機上李丹紅靠窗坐著，一路上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窗外的雲層。春燕坐在她旁邊，能從窗玻璃的反光裡看到婆婆的臉——面無表情，眼眶有些發紅，但眼淚一首沒有落下來。顧知非坐在過道另一側，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春燕注意到他放在扶手上的手動了一下，那是一隻手掌心朝上攤開像是等著什麼東西落在手心裡。她沒有伸手過去握，只是側過頭繼續看著窗外：雲層堆積在一起像是沉默的碑林，一座連著一座沒有盡頭。
從西安咸陽機場到商洛還有兩個多小時的山路。顧知非在機場租了一輛車開回商洛。一月的秦嶺北麓寒風從車窗外呼嘯而過，路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枝條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春燕坐在副駕駛座，側頭看到顧知非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他開得很穩，但車速比平時快了一些。有一段路被山霧封住了，能見度只有十幾米，車燈照著前方灰濛濛的霧氣，整個世界像是隻剩下他們這一輛車在往前走。李丹紅坐在後排仍然沒有說話，但春燕從後視鏡裡看到她把手伸進了口袋裡，摸到了什麼東西——後來春燕才知道那是一個布包，裡面裝著顧宗明以前抽過的菸斗。李丹紅一首放在口袋裡，一路都沒有拿出來。
到達商洛顧家老宅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村口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土路上像是隔著一層舊玻璃。顧知非把車停在院門外，三個人下了車。顧知儀和黃偉剛己經到了，站在院子門口等著，看到他們下車快步迎了上來。顧知儀眼眶紅著，叫了一聲“媽”就哽咽住了。李丹紅走過去抱住女兒，母女倆站在院門口摟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黃偉剛站在旁邊，看到春燕走過來低聲說：“春燕姐，叔己經安排好了。”春燕點了點頭，看了一眼顧知儀，她正趴在李丹紅肩頭無聲地哭。春燕走過去輕輕拍了拍顧知儀的後背，顧知儀抬起頭叫了一聲“嫂子”，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院子裡燈火通明。本家的叔叔和幾個親戚正在幫忙料理後事，堂屋裡己經佈置好了靈堂，白布黑紗在燈光下泛著素淨的光。顧宗明安靜地躺在臨時搭起的木板上，身上蓋著一塊白布，臉色很平靜，像只是睡著了。李丹紅走進去在木板旁邊站了很久，低頭看著他的臉，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跟他說什麼，但沒有聲音傳出來。春燕站在門口看著婆婆的背影，瘦瘦的，在堂屋的燈光下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的老樹。她想到婆婆這一生跟著顧宗明風風雨雨幾十年，販藥材、蓋房子、種地、拉扯孩子、供顧知非上學，一輩子沒享過幾天清福，現在丈夫躺在這裡她一個人站著。
鄰居叔叔走過來跟顧知非說話。他說前一天下午顧宗明還在院子裡劈柴，劈了半捆說“夠燒幾天了”，還從屋裡拿出一袋柿餅說“這是給丹紅留的，給你們吃”。李丹紅正在靈堂裡收拾供桌，聽到這話的時候手裡的動作停了。她慢慢轉過身來看著那位鄰居，嘴唇動了動，然後沒有任何預兆地彎下腰蹲在了地上。她蹲在靈堂的角落裡，臉埋在膝蓋裡哭了出來，聲音不大但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春燕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沒有拉她也沒有勸，只是把手搭在她後背上，感覺到婆婆的脊背像一片狂風裡的樹葉在抖。
顧知非站在堂屋門口一首沒有進去。他背對著靈堂站在門檻外面看著院子裡的夜色，冬夜的西北風從高多山的方向吹過來把他的外套下襬掀起來又放下。春燕走出來站到他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院子：那棵老柿子樹光禿禿的，冬天的枝條伸向夜空，像是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但什麼都抓不到。她伸出手握住了顧知非的手，他的手是涼的，比她的手涼得多。他反手握住了她沒有說話，但握得很緊，像是在確認身邊還有一個人。
靈堂里長明燈一首亮著。按照當地習俗，至少停靈三天，風水先生看的顧宗明是第五天一大早出殯的。那幾天裡顧家老宅的院子裡人來人往，本家的親戚、同村的鄰居、遠道趕來的親戚和朋友陸續來弔唁。顧知非和顧知儀守在靈堂裡迎客，每進來一個人他們磕頭作揖。春燕和黃偉剛幫忙招呼客人、安排端茶吃飯、接聽來自外地親友的電話。黃偉剛話不多，但做事利索，什麼事情安排一次就能妥帖辦好。有天晚上忙完之後兩個人坐在廚房裡喝熱水，黃偉剛忽然說了一句：“春燕姐，知儀跟我說你退出了公司的管理。”春燕說“是。”黃偉剛點了點頭：“退了也好。以後多陪陪家裡人。”他沒有再多說，春燕也沒有接話，兩個人就那麼沉默地喝完了那杯熱水。
守靈的第二個深夜，親戚們都走了，堂屋裡只剩下長明燈跳動的光影。春燕和顧知非坐在靈堂旁邊的長凳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蠟燭的火焰微微搖著，把顧宗明的臉照得忽明忽暗。春燕忽然開口：“爸這輩子有什麼心願沒有？”顧知非沉默了很久才說：“他想看著顧德考上大學。”春燕看了他一眼——顧揚還在上小學，距離高考還有好幾年。顧知非沒有轉頭看她，只是繼續看著靈堂裡跳動的燭火：“他以前跟我說過，說咱們家沒有做官的，但是都是讀書人，我爺爺上過私塾，也是舊社會的讀書人，我爸上過高中，因為文革影響沒有上大學，他覺得我上了己經掙到了。顧揚顧揚要是能考上大學，再當個一官半職他這輩子就圓滿了。”春燕握住了他的手：“那咱們替他看著。他看不到了，咱們替他把孩子好好教育。”顧知非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在春燕掌心裡翻了一下，把她的手指攏住了。
出殯那天早上起了大霧，遠處的黃沙嶺和高多山都隱在霧裡像是被水洗掉了輪廓。送葬的隊伍披麻戴孝，沿著村裡的土路往坡上走，顧知非捧著顧宗明的遺像走在最前面，李丹紅被顧知儀扶著跟在後面，春燕走在顧知儀旁邊，黃偉剛在隊伍最後。霧把周圍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腳下的黃土地是清晰的。
走到村後坡腰下葬的地方時，春燕看到了幾座老墳——顧宗明的父親、祖父都埋在這片山坡上。他最後回到了這裡，和祖先們在一起了。春燕站在旁邊看到山坡下面顧家老宅的屋頂在霧裡露出一個灰白色的輪廓，像一隻停泊在霧海里的老船。
下山的時候霧散了一些，遠處的黃沙嶺露出了青灰色的輪廓。春燕回過頭看了一眼，新墳在坡頂上立著，周圍是幾棵枯草在風裡搖晃。顧宗明一個人在商洛老家住了一年多，最後在睡夢中安靜地離開了，身邊沒有人。但他走的時候在自己家的炕上，在住了幾十年的老屋裡，在春天會開滿桃花的山坡下面，在黃土埋了祖輩幾代人的土地上。他回家了。
五
喪事辦完之後，距離春節只剩下二十幾天了。李丹紅說今年不回深圳了，就在商洛過年。顧知非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我留下來陪你”，又轉頭看向春燕：“你迴天水看看爸爸媽媽吧，陪爸媽過個年。”春燕點了點頭說“好”。
臘月初十，春燕從商洛出發去天水。她獨自一人坐車從商洛翻秦嶺迴天水，那條路她走過很多次，但這一次格外安靜。
到天水雲山梁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陳玉芬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等著，看到她從坡下走路上來，快步迎了出去。春燕叫了一聲“大，媽”。陳玉芬接過她手裡的包說“胖了一點”，春燕笑了一下“沒瘦，就是胖了”。
春節前春寶和吳雨霏帶三個孩子回到了老家。
除夕那天春燕帶著顧揚和顧德在老院子裡貼春聯、掛燈籠、包餃子。顧揚個子比春燕還高了，站在凳子上貼福字的時候伸手就能夠到門框最上面。顧德在旁邊遞膠帶蹦蹦跳跳的，問“媽媽我們為什麼不在深圳過年”，春燕想了一下說“因為爺爺婆婆都在這裡，過年要和家人在一起”。顧德又問“那爸爸呢”，春燕說“爸爸在商洛陪奶奶，過完年就回來了”。顧德“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遞膠帶，沒有再問。
那年春節的餃子餡是陳玉芬調的，豬肉大蔥加了一點幹豆角，春燕蹲在灶臺旁邊燒火，火燒得旺旺的，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暖融融的。灶膛裡的火一首噼啪地響著。春燕看著鍋裡翻滾的餃子，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東莞出租屋裡第一次一個人過年。那時候她煮了一鍋速凍餃子，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現在她和母親、父親、兩個孩子圍坐在一起，餃子是母親親手和的餡、親手擀的皮、親手包的褶。她低頭吃了一口，餡裡的幹豆角嚼起來嘎吱響，是她從小吃到大的味道。
初一到初三天水大雪，春燕帶著孩子們在院子裡堆了一個雪人。顧德高興得圍著雪人轉圈，顧揚站在旁邊笑。春燕站在堂屋門口看著漫天大雪落在院子裡那棵杏樹光禿禿的枝條上，一層一層地覆蓋起來，像是有人把它裹進了一床棉被裡。她知道再過兩個月杏花就會開——雪化了之後泥土會變得溼潤，枝條會冒出嫩芽，然後粉白色的花會在一夜之間開滿整棵樹。顧宗明看不到了，但杏花還會開。黃土坡上的人走了，黃土坡上的樹還在。她站在漫天大雪裡看著那棵杏樹，想起了一個詞：歸處。不是出生地，不是定居地，是心安的地方。父母在、愛人在、孩子在、自己在，心安之處就是歸處。
初六春燕春寶和吳雨霏帶著三個孩子開車回深圳。走之前楊中德站在院門口送她，手裡拄著柺杖，穿著那件深藍色棉襖，背彎得像一張繃了很久的弓。他站在那棵杏樹下說“路上慢點開”，春燕說“知道了大”，又補了一句“春天杏花開了我給你打影片，你讓我看看滿樹的杏花”，楊中德說“好”。她把車開出村口，從後視鏡裡看到父親站在那棵杏樹底下，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了黃土坡的晨光裡。
六
。查審規合和同合要重手經要定指，實紮底功律法、穩事做道知，業企的年多作合家幾——問顧律法項專的戶客定固做在是都間時分部大，減幅大量作工的後之理管司公了出退。事所律和宜事戶客理室公辦所律到回就子孩完送晨早天每燕春，學上續繼德顧揚顧。奏節的日平了復恢子日的後之圳深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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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黃子院一那、坡山片那、樹子柿棵那是歸的他。裡屋老的年十幾了住在走，下頂屋的家己自在走，上炕的己自在他但，人有沒邊候時的走他——明宗顧公公起想。燈的中暗黑燃點地片一片一在正人有是像，火燈起亮地盞一盞一始開群樓的區心中安寶遠。藍深變藍灰從在正暮的外窗到看，邊窗到走來起站
。歸的是就，起一在拼事和音聲些這。腔秦的午下個一了唱段幾那、視電臺那、書本幾那裡房書是，音聲的”在還子嗓“說頭那在德中楊是，音聲的”好很得長角豆“說裡話電在紅丹李是，音聲的團一笑裡廳客在德顧和揚顧是，音聲的菜切裡房廚在非知顧是歸的。點終是不都但，過住都方地些這。圳深是不，商是不，坡土黃是不。久很了想前窗在站
。做去意願都件一每，事小是都件一每，多很有事的做該。行就事的做該做候時的來它在後然，來它著等要需只，來會然自天明——麼什做要天明想去再有沒也，材教和機視電的裡房書看去頭回再有沒。來起亮地慢慢，燈盞一、人個一，燈的燃點被在正盞一像都市城座整得覺，些那著看前窗在站，來起亮地片一片一在正火燈家萬的外窗。裡哪在己自道知就，著亮還它要只——裡哪去要它想再有沒，裡空夜的向方北西在失消慢慢機飛架那著看。星星的移顆一像，的閃一閃一燈的上翼機，空夜過飛機飛架一有又遠
》松風《
。山青鎖霧，關鄉自信寒傳忽
。彎猶樹柿、院庭舊，雨兼風去歸靈扶
。看同事心懷一，守各關年兩
。丹將蕊杏，殘初雪上隴來春
。南嶺向寄、風長託，在猶今信花園故
。安即在所人親？何安心後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