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卿往前挪了一步,枯瘦的手指死死摳住桌沿,繼續說道:“我們這些活下來的人還能夠喘著氣,都是上天垂憐。您走了以後,是獵妖人公會的人把我們撈出來的,可我們總是擔心……我們這匯聚起來的幾百號人,什麼都沒有,全靠獵妖人公會養著,會不會有朝一日,連獵妖人公會也對我們不聞不問了?”
鍾離卿說的這些事情,倒是沈清河第一次知道。
她想著自己讓獵妖人公會的人搭把手,幫忙處理西涼的情況,如此一來,西涼百姓也不至於再次被那些妖物裹挾。
可沈清河卻沒能看到支離破碎的西涼,己經沒有了主心骨,那些百姓始終在惶惑不安中度過日日夜夜。
事實上,鍾離卿說的還只是皮毛。
沈清河在西涼王城時,刀沒停過。
兩個妖王相繼死於她的刀下,剩下的妖物縮在陰溝裡,連喘氣都壓著嗓子。
活人不敢動,沒人敢反抗,也沒人敢跑。
妖物也不敢,就怕沈清河殺個回馬槍,拿它們祭天。
就這樣,當時在西涼的人和妖反倒形成了一種莫名的和平狀態。
即便大家都知道這種和平是虛假的,但他們都不敢第一個動手。
從沈清河那裡收到訊息之後,獵妖人公會的人來得不算慢。
他們在外圍摸底,不停轉移活人,不僅保護著西涼人,還給他們提供了不少物資,讓他們能夠繼續生存下去。
可西涼人眼神是空的,給什麼都接著,不謝,也不哭。
他們早認了命,活著只是因為還沒來得及成為妖物的糧食。
鍾離卿要是沒躲到南詔邊上的鎮子,早就成了妖物嘴裡的碎骨。
等公會開始管西涼的事,她帶著全家往回走,一步沒猶豫。
她要的不是復仇,而是想著若是重新建國,她還願成為西涼人。
她兒子是西涼前首輔,當年反對西涼王的政令,被貶、被砍頭,屍體扔在城外餵狗。
她帶著子孫連夜跑,什麼都沒帶。
幾年窮日子過下來,以為己經到底了。
等回到西涼,看見西涼人過的那些生活,才知道自己那點苦,己經是老天爺開恩。
鍾離卿做了一輩子西涼人,幾十年的光景,她親眼瞧著西涼如何在妖物手下求生存,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滅國。
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背離自己的國家,哪怕是躲在深山老林裡的時候,也在教導自己的子孫:“一切都會過去的,如今那位西涼王昏庸無道,等他百年之後,西涼還是會越來越好!”
然而,重新回到西涼,瞧著那些人間慘案,鍾離卿自己也無法說出“重建西涼”這樣的話了。
活下來的人心裡清楚,西涼早就沒了,也不需要再有王!!
後來,南詔人來了。
他們知道是沈清河把人領進來的,便沒趕、沒攔,反而騰地方、分口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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