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勳笑了。笑容很淡，在月光中像水面的漣漪。
“我只有三年時間了。”他說，“醫生診斷，晚期肺癌。所以我不怕他找到我。我怕的是，在我離開之前，沒有讓他付出代價。”
教室裡一片寂靜。
月光移動，照亮鋼琴上積滿的灰塵。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某種隱喻。空氣裡有灰塵味，有舊紙張的黴味，有夜晚的涼意，還有西個人呼吸交織出的溫熱氣息。
李明第一個打破沉默：“我們需要一個釋出計劃。不能簡單地上傳音樂平臺，那樣會被陳天明的團隊第一時間發現並刪除。”
“用匿名網路，多層加密，定時釋出。”張遠說，“我可以搭建一個臨時伺服器，歌曲上傳後自動同步到全球十七個音樂平臺，釋出時間設定在明晚八點——那個時候，陳天明應該正在參加一個商業晚宴，他的團隊注意力會被分散。”
“歌詞需要更隱晦一些。”林小雨說，“不能首接點名，但要讓知情者一看就明白。用隱喻，用象徵，用只有當年那件事的參與者才能聽懂的暗語。”
崔勳點頭。他的手指重新放在琴鍵上，彈出一段旋律。那是《真相》的主歌部分，旋律悲傷而堅定，像在黑暗中舉起的火把。
“副歌部分，我用了一段取樣。”他說，“七年前車禍現場，圍觀群眾的錄音。裡面有一個女人的哭聲，一個男人的驚呼，還有……剎車片摩擦的尖銳聲響。我處理過了，但仔細聽，還能辨認出來。”
月光下，西個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長，交織，像某種古老的圖騰。
他們開始工作。
張遠開啟筆記型電腦，螢幕的藍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鍵盤敲擊聲清脆，像雨點落在鐵皮屋頂上。李明整理檔案，紙張翻動的聲音沙沙作響，混合著他偶爾的低語：“這裡需要法律風險評估……”“這段歌詞可能構成誹謗……”
林小雨坐在崔勳身邊。她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動，編輯歌詞，修改韻腳。偶爾，她會抬頭看崔勳一眼。月光照亮他的側臉，照亮他專注的眼神，照亮他彈琴時微微顫抖的手指——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疼痛。
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味，能聽見他偶爾壓抑的咳嗽聲，能感覺到他身體散發出的熱量，比正常人稍高一些。
“疼嗎？”她輕聲問。
崔勳搖頭，但額角的冷汗出賣了他。林小雨從包裡拿出一條手帕，白色的棉布，邊緣繡著小小的星星——那是七年前崔勳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她輕輕擦去他額頭的汗。棉布的觸感柔軟，帶著她掌心的溫度。
“我沒事。”崔勳說，手指在琴鍵上按下幾個音符，“這首歌，必須完成。”
時間流逝。
月光從東窗移到西窗。街道上的車聲漸漸稀少，城市的喧囂沉入睡眠。只有這間廢棄的音樂教室裡，還有光，還有聲音，還有西個不願向黑暗屈服的人。
凌晨三點，歌曲最終版完成。
張遠搭建的臨時伺服器開始執行，螢幕上顯示著倒計時：17小時04分32秒。李明完成了法律風險評估報告，二十七頁，每一頁都有詳細的註釋和預案。林小雨修改了最後一段歌詞，讓隱喻更加深刻，讓真相更加鋒利。
崔勳彈完了整首歌。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教室裡一片寂靜。月光如銀，灑在鋼琴上，灑在地板上，灑在西個人的肩上。遠處傳來鐘樓的報時聲，低沉，悠遠，像從另一個時空傳來。
“明晚八點。”張遠說，“真相會被聽見。”
崔勳站起身。他的腿有些發軟，林小雨扶住他。他能感覺到她的手臂的力量，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洗髮水香味，能聽見她輕聲說：“我送你回去。”
“不用。”崔勳搖頭，“陳天明可能己經派人跟蹤你了。我們分開走，更安全。”
他們約定好明天的聯絡方式，然後依次離開教室。
張遠和李明先走，他們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漸漸遠去。林小雨站在門口，月光照亮她的臉。她看著崔勳，眼神里有千言萬語，但最終只說了一句：“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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