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勳一首站著。
他的手撐在會議桌邊緣，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胡桃木桌面的觸感光滑而冰涼，他能感覺到木材紋理在指尖下的細微起伏。投影幕布的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的側臉輪廓顯得鋒利而堅硬。
“歌曲結構呢？”他問。
周工推了推眼鏡，把筆記型電腦轉向崔勳。
“我做了逆向工程分析。”他的聲音有些發乾，“把Echo這首歌的音訊檔案匯入分析軟體，拆解成旋律線、和聲進行、節奏型、音色搭配等127個維度，然後與過去五年所有進入年度熱歌榜前一百的作品進行大資料比對。”
他敲擊鍵盤。
螢幕上出現一個複雜的雷達圖。無數條彩色線條交織在一起，中心區域是一個幾乎完美的圓形。
“吻合度95.3%。”周工說，“意思是，這首歌的每一個構成元素——從主歌到副歌的過渡方式，從平靜到高潮的情緒曲線，甚至每個段落該用多少種音色、該在什麼時候加入鼓點——都精準踩在了‘最受市場歡迎模式’的資料點上。”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崔總，這不是創作。這是……計算。”
會議室裡的溫度好像又下降了幾度。
程澈感到後背發冷。他盯著螢幕上那個完美的雷達圖，腦子裡閃過自己那些寫了一半又撕掉的歌詞，那些彈了幾個和絃就覺得“不對味”的旋律，那些在深夜裡反覆修改卻總是不滿意的段落。
那些掙扎，那些痛苦，那些不確定。
在“Echo”面前，顯得那麼……笨拙。
那麼低效。
那麼“不完美”。
“還有一點。”林曉又開口了，她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動，“我讓技術部做了面部微表情的幀級分析。這是結果。”
畫面切換。
“Echo”的臉再次出現，但這次覆蓋了一層半透明的網格線。網格隨著他的表情變化而扭曲，形成複雜的向量圖。
“正常人類做表情時，面部肌肉的運動會帶動皮膚產生微小的、不規則的顫動。”林曉指著網格圖，“尤其是嘴角、眼角、眉間這些區域。但Echo的網格變化……太規整了。每個表情變化都像是用程式控制的一—肌肉A收縮多少百分比，肌肉B放鬆多少百分比，所有引數都是預設好的。”
她放大眼角區域。
“看這裡。人類在表達‘憧憬’情緒時，眼輪匝肌會有微小的、不自覺的收縮，導致眼角出現細紋——哪怕只有零點幾秒。但Echo的眼角……光滑得像塑膠。”
會議室裡徹底安靜了。
只有空調的嗡嗡聲，投影儀的風扇聲，還有幾個人壓抑的呼吸聲。
程澈看著螢幕上那張完美的臉。
那張沒有毛孔、沒有細紋、沒有一絲一毫不完美的臉。
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舞臺上的樣子——手心全是汗，聲音在發抖，唱到高音時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臺下有觀眾在笑，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舉起手機錄影。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像個笨拙的、還沒學會走路就想跑的孩子。
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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