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也點頭回應。
蘇夢側過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個依然站在展區前的少年：“那個孩子，經常來嗎？”
李姐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上露出一種瞭然的表情：“哦，您說小葉啊。對，他幾乎每天都來。”
“每天？”程澈忍不住問。
“對。”李姐推了推眼鏡，“除了週一閉館，他每天下午都會來。有時候上午也來，看他的課表安排。一來就是好幾個小時，就站在那兒看，也不拍照，也不跟人說話。我們一開始還以為他是想偷東西，後來發現，他就是看。”
程澈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是什麼人？”
“叫葉琛。”李姐說，從服務檯下面拿出一本訪客記錄簿，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簽名，“二十二歲，是城市音樂學院作曲系的學生。從簽名看，應該是偏遠山區考過來的——字寫得不太工整，但很用力。”
程澈看著那個簽名。“葉琛”兩個字寫得很大，筆畫粗重，最後一筆的捺拉得很長，幾乎劃出紙面。那是一種充滿張力的字跡，像要把所有的情緒都傾注進去。
“他經濟條件應該不太好。”李姐繼續說，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不遠處的少年聽見，“衣服總是那幾件，洗得發白。吉他包破了也沒換，用膠帶粘著。有一次我問他吃沒吃飯，他說吃過了，但我看見他口袋裡露出的麵包包裝袋，是最便宜的那種白吐司。”
程澈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起自己剛來這座城市的時候——住在地下室，每天打三份工，晚上在酒吧駐唱，唱到嗓子沙啞，拿到的錢只夠交房租和買最便宜的快餐。那時候他也經常站在唱片店外，隔著玻璃看那些他買不起的專輯，一站就是幾個小時。
“他為什麼每天都來？”蘇夢問，聲音很平靜。
李姐沉默了幾秒。她看了一眼遠處的葉琛，少年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手指還在空中比劃著，嘴唇還在默唱。大廳裡的光線從穹頂灑下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讓他看起來像一尊專注的雕塑。
“有一次我問他。”李姐說，聲音裡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他說，他在找一種‘頻率’。”
“頻率？”程澈重複。
“對。”李姐點點頭，“他說，崔勳的音樂里有一種特殊的頻率，那種頻率能穿過所有技術和裝置的干擾，首接抵達人心。他說他聽了崔勳所有的歌，看了所有的演出錄影，但只有站在這個麥克風和獎備面前，他才能感覺到那種頻率最原始的振動。”
她頓了頓，推了推眼鏡：“他還說，他想找到那種頻率的源頭。不是模仿，是理解——理解為什麼這個麥克風能唱出那樣的聲音，為什麼這座獎盃會頒給那樣的人。他說，如果他能理解，也許他就能找到自己的路。”
大廳裡，講解員開始引導遊客前往下一個展區。
人群開始移動，像潮水一樣緩緩流向出口方向。但葉琛依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幾個遊客從他身邊經過時，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小聲議論了幾句，但他完全沒有反應。
程澈看著那個背影，突然想起了什麼。
“葉琛……”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大腦飛速運轉。幾秒鐘後，他想起來了——在“新人夢想基金”的申請名單裡，他見過這個名字。不是正式透過初審的名單，而是被評審委員會標註為“待議”的附件列表裡。
他拿出手機，快速調出內部系統。登入，輸入密碼，進入基金評審後臺。在“擱置申請”的分類下，他找到了那個名字：葉琛，22歲，城市音樂學院作曲系，申請專案：實驗性聲音劇場《山回》。
程澈點開申請詳情。
申請材料很簡陋——一份手寫的專案說明，字跡和訪客記錄簿上的簽名一樣粗重有力；一段用手機錄製的demo音訊，時長只有三分半；幾張手繪的舞臺設計草圖，線條狂野，充滿想象力。評審委員會的批註很簡短：“作品風格過於實驗，缺乏商業前景，建議擱置。”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委員會主席的補充意見：“才華可鑑，但市場接受度存疑。此類專案風險過高，不建議基金投資。”
程澈盯著手機螢幕，感覺那些字在眼前跳動。
他想起剛才葉琛在空中比劃的和絃——那些變調，那些複雜的指法，那些不屬於主流音樂體系的聲響組合。他想起了《山回》的專案說明裡寫的話：“我想用聲音重建一座山。不是描繪，是重建——讓聽眾聽見岩石的呼吸、樹木的脈搏、風的形狀。我想讓城市裡的人，聽見山在想什麼。”
那是一種近乎瘋狂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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