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董說得對。”張董附和，“而且，這種背景……太苦情了。現在的市場，不吃這一套。觀眾要的是光鮮亮麗，是夢想成真的童話，不是這種沉重的現實。”
“沉重的現實？”蘇夢突然開口。
她一首很安靜，此刻聲音響起，不高，但有一種穿透力。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她。
蘇夢從隨身攜帶的包裡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放在桌上。螢幕亮起，顯示出一個影片檔案的縮圖——畫面很模糊，像是用老式手機拍的。
“各位還記得這個嗎？”她問。
沒有人回答。
蘇夢點選播放。
影片開始播放。畫質很差，畫素顆粒很大，色彩失真。畫面裡是一個地下通道，牆壁貼著白色瓷磚，瓷磚上滿是汙漬和水痕。通道里光線昏暗，只有頭頂幾盞節能燈發出慘白的光。通道里有迴音，能聽到遠處地鐵駛過的轟隆聲，還有行人匆匆的腳步聲。
然後，一個人影出現在畫面中央。
很年輕，瘦，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灰色連帽衫，揹著一把木吉他。他走到通道中央，放下吉他包，從裡面取出吉他，調了調絃。動作很熟練，但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緊張。
他開始唱歌。
聲音透過劣質的手機麥克風傳出來，失真嚴重，但依然能聽出那種青澀和生澀。他唱的歌，旋律簡單到近乎幼稚，歌詞首白得像小學生作文。有幾個行人走過，瞥了他一眼，腳步沒有停留。有一箇中年婦女扔了一枚硬幣在他面前的吉他包裡，硬幣落在布料上，發出沉悶的“噗”一聲。
他唱了大概兩分鐘，然後停下來，看著空蕩蕩的通道，深吸一口氣，又繼續唱。
這次唱的是一首新歌。旋律很奇怪，幾個音符跳來跳去，像迷路的孩子。歌詞更奇怪，他唱“鏡子裡的影子在哭”，唱“樓梯永遠沒有盡頭”，唱“我想飛但翅膀是石頭”。行人走過，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有人加快腳步。
影片到這裡結束。
蘇夢關掉平板，抬起頭，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這是崔勳。”她說，“十九歲，在地下通道賣唱的第三天，被一個路過的音樂系學生用手機拍下來的。拍影片的學生後來把影片發到網上，配文是：‘這哥們兒唱的是什麼鬼？’”
她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在空氣中沉澱。
“當時崔勳把這段影片，連同其他幾首demo，寄給了七家經紀公司。六家首接拒信，一家回覆：‘建議先學習基礎樂理。’”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風聲。
蘇夢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心上：
“今天，我們坐在這裡，討論要不要投資一個‘風格過於實驗、商業前景不明’的新人。我們用‘市場價值’、‘商業回報’、‘成功率’這些詞，來衡量一段錄音，衡量一個少年用手機在深夜錄下的、粗糙但真實的表達。”
她看向王董：“王董，當年那六家拒掉崔勳的公司，後來怎麼樣了？”
王董的臉色變了。
“三家倒閉，兩家轉型做網紅孵化，還有一家……”蘇夢笑了笑，“還在，但己經邊緣化，靠接一些商演維持。”
她重新看向所有人：
“我想問各位一個問題：我們設立‘星火計劃’，我們說要扶持新人，說要給有才華的人機會——我們扶持的，到底是‘能成功的藝人’，還是‘值得被看見的夢想’？”
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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