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雋無奈一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問:“回旅館,或是想去哪裡?”
“我想回家,你能載我去麼?從倫敦開至舊金山,全程將近九千公里。”
“不能。”
“要是人類會飛就好了,”裘子穎放棄地靠在座椅背休憩。
陳雋不容置喙道:“我送你回旅館,記得過幾日去醫院複診。”
裘子穎洩氣地吹一口髮絲,把頭埋進圍巾,捂住耳朵。
回到旅館,她獨自一人吃飯寫字。到了晚上,她難以入睡,只好起身倒一杯熱水,送兩顆安眠藥進胃。她條件反射地緊繃精神,一旦回到爵祿街和麥高田街,原本不那麼想家的她突然有了思念,那思念極濃極久。
她睜著雙眼甚至想到他說的功績強迫症,依然覺得極其可笑。她做這些事情,無非是因為她曾經體會過遠渡重洋再混出一席之地的辛苦。她聽過無數次善美老太婆的故事,老太婆罵人,罵他們不信,罵他們以為掉了牙的口口相傳是在危言聳聽。有時候她看到一樣的失望。他口中的功績,是她努力理解世界脈絡、匡正偏斜認知的證明。至少她在這個年紀,擁有珍貴的機會,應該為以後的人留下他們生存且掙扎過的記錄。
不知不覺,裘子穎已經大汗淋漓。安眠藥的作用快起了,迷糊之中,她還在思考。克勞德帶來的訊息很有分量,教育是調研經濟的部分,也許她們日後應該把目光放到與教育有關的問題。
究竟是主動調查,還是守株待兔,又或是完全不予理會,漸漸地,她懷疑自己來這裡的初衷是否本末倒置。
第21章
複診前的接連幾日,珍珍一放學就把陳生煲的湯送到旅館,讓裘子穎養一養虛弱的身子。她受家裡兩個人囑咐,再加上已有的共鳴和情誼,待裘子穎從來不是普通客人,不會像之前那樣零錢到手便像風一樣離開。
以往她不得已遇到客人提問,就做手勢和點頭搖頭,拿出備在身上的本子寫字說明,因此總是被認成啞巴。她不是啞巴,熟人也知道,可有的人,比如她同學聽聞她明明有把好嗓子和不錯的雙語能力,獵奇心一上來就作怪使出激將法測試她,弄得她反而更張不開嘴。倒是有一個特別要好的同學出面保護,那同學是個純正的切爾西女孩,家裡三代都是老牌倫敦人,而女孩沒什麼嬌氣,生性純真,待珍珍也特別體貼。
夕陽早已西下,湯罐見底了。裘子穎和珍珍倆小囡還很有興致,趴在旅館房間的床上聊天,從珍珍的文法學校聊到泰豐龍,聊得不亦樂乎,最後還玩了個小有趣味的遊戲。這遊戲很簡單,就是倆人把那幾個男的點指兵兵過一遍,她們先將名字依次揉進紙團,打亂順序,再輪流閉眼一抽,抽到哪個說哪個。
裘子穎伸手抽到其中一個,憋了半天才彈出一句:“梁達士先生有買賣的品味。”
珍珍把臉貼到本上噗嗤一笑,逼她說多幾個。裘子穎想了想,突然一亮:“之前聽蓓琪說,他語言能力極好。”
輪到珍珍,她抽中自己的哥哥,把紙條揚出去,在本子上寫話:“聰明,矜持有禮,但是諱莫如深。”
裘子穎低頭一看,讚道:“讀文法學校還能舉出這樣的中文詞語。”
“就是他教的。”珍珍指了指紙條的名字,然後繼續在本上寫道:“偷偷告訴你,哥哥小時候常被我爸打,他要求哥哥一定要慎獨而行,否則就是藤條伺候,這脾性都是如此練就的。梁哥哥說許伯伯欣賞哥哥的脾性,但有時候又不欣賞,我都不懂他們怎麼說得那麼矛盾。”
“大人的事……”
珍珍做口型:“我不是小孩。”
裘子穎笑著說下去:“大人的事,真無聊。”
接著,她們再抽。還是裘子穎先抽,她抽了一個名字,一看便脫口而出:“老棺材的後代,龍頭阿三裝酷混混。”
珍珍聽不明白這上海話,不解地貼近,望一望紙上的名字。原來是許俞華。
幾日之後,複診結束。裘子穎因為聖誕節提早出院,遵照醫囑需按時複診。此次檢查無大礙,她取了一些抗焦慮藥後讓陳雋在花圃附近等一等。阿加莎千叮萬囑,裘子穎需要有人關照,而現在這個人正好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