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達士哎呀一聲,“你這不饒人的倔性子。”
陳雋不願再在這話題糾纏個沒完,該做的還得去做,相識一場最多是過客,把邊界保留於此,大家好聚好散。
二人打一輛計程車回到蘇豪,梁達士無言以對,下車去打電報。陳雋要提車去旅館接她們,他把車開到旅館附近,掃過門口的天竺葵,上樓去提裘子穎和阿加莎的行李。
阿加莎見人來幫忙,急忙道謝,卻發現旁邊的裘子穎不動聲響,雖說她不知道他們兩個發生什麼事情,但藉著有經驗的眼光也看出來他們之間存在芥蒂和秘密。
三人上車,裘子穎和阿加莎並排而坐。車窗掠過麥高田街、爵祿街,大街小巷都充斥著熟悉的味道。
陳雋把車開到半路,前面的車一輛又一輛緩慢下來,前前後後連串挨著。很快,巨響轟動,一群人舉著牌子包圍街道,堵死了這條路,所有的車完全無法前進。
裘子穎貼向車窗看得清楚,那是反戰抗議,這些人正在對英政府支援美國對越南的軍事行動表達不滿,她湊近觀察,看見左翼口號。在這其中渾水摸魚的人搶過街邊的腳踏車砸完就跑,木板和石頭向路燈發射,場面一發不可收拾。
一塊石頭扔向他們這輛車,玻璃碎裂,阿加莎迅速帶著裘子穎往下躲著,撞倒皮箱,縫隙裂開,衣服和書灑出來,她們急忙撿進去關緊箱子。
陳雋已經意識到這就是警察提示的騷亂,他摁著喇叭,開一條道繞出去,警察帶警犬當場執法,以為他也是混亂製造者,追到他車後讓他停下。車速加快,她們身子往前帶,耳邊是劇烈的打砸聲。
裘子穎還有心思笑,這笑有些自嘲,“阿加莎,你說我們還能趕得上飛機嗎?”
“給我坐好。”陳雋強硬一句,不想看見她在這裡遇到危險。
車開了出去,裘子穎趴在後面看漸行漸遠的人群,牌子、鬥毆、吵鬧、互相吐唾液,有人倒在地上,拳打腳踢。她趴在一小方窗與他們越來越遠,百感交集,忍不住伸手抹去眼淚,也不知道為什麼哭。她做記者是要有大格局,到了哪裡都必須冷靜,從前樣樣做得好,唯獨今天不行,對著這些場面不能剋制。
許是情緒感染,阿加莎也別過臉紅了眼睛,強作鎮定地望向倫敦難得明媚的太陽。
陳雋按時把她們送到倫敦機場。
裘子穎察覺目的地達到,一直沒下車。她還沒有跟哥哥告別,從包裡捏著善美老太婆送的錦囊,遞給陳雋,“幫我把這個送給許俞華。”
陳雋的心一動,還是接過收下。
她猶豫了一下,拿出一瓶東西給他,說道:“送給你的。”
是她的桂花香水。
第45章
目送二人進入機場以後,陳雋帶著裘子穎送的兩樣東西開車回去。車裡還有沁人的香味,他開著開著,等紅綠燈的時候果真還是走神了,後面的喇叭響起,他才一腳踩動油門往前行駛。
這一趟告別匆忙且不經心,沒有擁抱和握手,也沒有禮節之吻,什麼都不幹,就這麼把她送到機場,看著她離開。信件交換方式不聞不問,連對未來的問候都一聲不吭,倆人反倒是有著同樣默契,告別不必鬧得轟轟烈烈,只要蜻蜓點水即可。一場簡單的告別之後,他們便分道揚鑣。
從機場開出去的路比較暢通,陳雋別過頭看一眼副座的玻璃方形香水瓶,心底顫動的其實是她記住了他昨晚抱她時說的話。他發現她是不捨的,抓著方向盤的手更緊了,如今她不在這裡,心都是空落落的。他不可預示多年之後還會不會有這樣的感覺,也不確定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她,人生中有一次這樣的相識已是不可多得,散了之後,各自要繼續往前看,把記憶留存在深處就好。
回程大約不能原路返回,陳雋決定往滑鐵盧的方向開,開到大橋,不料又是一群人堵在那裡。他已經不急,乾脆坐在車上盯著外面的狀況,甚至開窗抽一根菸解解方才的鬱悶。
警察還沒來到這裡,看樣子這裡是為了聲援另一邊新聚集起來的人群。抽到一半,有人朝他咔嚓一聲,是克勞德帶著相機出現在他的車旁邊。記者的訊息總是很快。
克勞德揹著挎包,放下相機,打個友情招呼,“愛德溫,中文學校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據我所知,現在好幾家報社堵在你們那搞銀行的老先生門口,報道方向是要震懾參與騷亂和引起騷亂的人,被抓到的但凡有些把柄都會被放大登報。”
“都是唯恐天下不亂。”陳雋知曉這其中的路子,不意外地講:“今早讀到有人寫中文學校被繳收一筆蘇聯資金,實際上記者連這筆錢什麼來歷都還不清楚便蓋棺定論,未免言之過早。”
克勞德揩起袖子擦了擦相機的灰塵,肯定道:“以我經驗,百分之九十的機率是真的,當然,我們再準確一點還是得寫資金‘被懷疑來自蘇聯’,但對很多人來說沒有差別。”他順便一問:“兩位美國記者離開倫敦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