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笑了一下：“後來我明白了，他們不是真的想要‘好產品’，他們只是想要一個聽起來好聽的技術引數，拿去營銷。至於實際做出來怎麼樣，只要吃不死人，口感差不多，包裝漂亮，就行了。”
“所以您寧願廠子這樣半死不活地撐著，也不願再接那種訂單了？”蘇蔓輕聲問。
“對。”陳鐵山點頭，“我五十五了，幹不動那種扯皮的活了。廠子雖然破，但還能維持，幾個跟了我十幾年的老夥計還在，偶爾接點老客戶的維修單、小批次定製單，餓不死。我想著，再撐幾年，等徹底幹不動了，就把裝置當廢鐵賣了，廠地租出去，退休。”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認命般的平靜，但鄧瑾兮聽出了一絲不甘——那種手藝人對自己手藝價值的堅持，在現實面前的無奈。
“陳廠長，”鄧瑾兮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如果我們說，我們不僅需要您幫我們生產，還需要您幫我們把關——從原料驗收到成品出廠，每一個環節，您說了算。我們不干涉工藝細節，只提供技術要求和最終驗收標準。您覺得可行，我們就做；您覺得不行，我們改到您覺得可行為止。”
陳鐵山愣住了。
“讓我說了算？”
“對。”鄧瑾兮認真地說，“您是專家，我們信任您的專業。就像您說的，車間不是實驗室，生產不是照搬資料。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像您這樣，真正懂生產、懂品質的人，幫我們把實驗室的理想，變成可以穩定生產出來的現實。”
蘇蔓也開口了：“陳廠長，參觀完車間後我明白了一件事——我的研發工作只完成了一半。另一半，是把這些資料變成可執行的、可持續的生產工藝。這方面，您是老師，我是學生。如果您願意教，我願意學。”
陳鐵山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女人。
一個三十出頭，眼神里有創業者的堅定，也有母親的柔軟；一個不到三十，專業、驕傲，但願意承認自己的不足，願意學習。
她們背後，是一個剛起步、一無所有的品牌。沒有資金，沒有渠道，沒有名氣，只有一腔熱血和一個“想做長久品牌”的承諾。
這個承諾，他聽過太多遍了。
但這一次，不知為什麼，他有點願意相信。
也許是因為鄧瑾兮翻開筆記本時，他看到的那張女兒溼疹的照片；也許是因為蘇蔓蹲在粉碎機前認真查看出料口的樣子；也許只是因為，他己經太久沒有遇到真正在乎“東西好不好”的客戶了。
陳鐵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彷彿把他胸腔裡積壓多年的鬱結都吐了出來。
“行。”他說，聲音依舊不高，但那個字落地有聲，“這個單子，我接了。”
鄧瑾兮的眼睛亮了。
“但有條件。”陳鐵山繼續說，語氣恢復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強硬，“第一，首批一千盒，算試產。過程中肯定會出問題，要調整，你們不能急，不能催。第二，蘇博士必須全程參與，每個關鍵工序都要在現場，不是遠端指導。第三，所有原料你們自己採購，但進廠必須經過我檢驗。第西——”
他頓了頓，看著鄧瑾兮。
“如果第一批貨做出來，市場反應好，你們要繼續做下去，必須籤長期合同。我不喜歡做一錘子買賣，也不喜歡培養出一個品牌，然後你們轉身去找更便宜的大廠。”
鄧瑾兮沒有絲毫猶豫：“我們求之不得。”
陳鐵山終於點了點頭，臉上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一些。
“那好。”他站起身，“今天就到這裡。我這兩天把詳細的工藝卡做出來，蘇博士過來一起對。原料你們可以開始準備了，清單我會給你們。預計……下週一可以正式投料試產。”
鄧瑾兮和蘇蔓也站了起來。
“謝謝您，陳廠長。”鄧瑾兮伸出手。
這一次，陳鐵山看了看自己沾著油汙的手，在工裝上用力擦了幾下，然後才握了上去。
那隻手粗糙、有力，掌心全是老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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