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5章: 蘇蔓說：“不用，我在為研發部未來的發展做規劃。”
周宇第二次提出幫忙，是在十一月的第一個週一。
那天下著小雨，深圳入秋以來最冷的一天。周宇早上到公司的時候，發現蘇蔓己經在實驗室裡了。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開衫毛衣，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正蹲在實驗臺前記錄一組資料。筆記本攤開在地面上，她半跪著寫字，姿勢很不舒服，但她似乎完全沒有察覺。
“蘇總監，您幾點來的？”周宇放下包，走過去。
蘇蔓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像是剛從某種深度的專注中被拽出來。“七點多，不到八點。”她低下頭繼續寫，“新批次的原料到了，我想趁早把檢測做完，白天太吵。”
周宇蹲下來，看著那組資料。溪黃草的農殘檢測，每項指標都寫得很詳細。他看到蘇蔓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太累了。她的字跡比平時潦草，有幾個數字寫得很輕，像是沒有力氣按下去。
“我來做吧，您去休息一下。”周宇伸手去拿筆記本。
蘇蔓的手按在筆記本上，很輕，但很堅定。“不用，我在為研發部未來的發展做規劃。”
周宇愣了一下。他以為蘇蔓在開玩笑，看了看她的表情，發現她是認真的。“規劃？什麼規劃？”
蘇蔓站起來，因為蹲得太久，腿有些發麻，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實驗臺。她等了幾秒，等那股麻勁過去，然後說：“研發部不能一首靠現在的幾個人撐著。公司要做大，研發體系必須規範化、規模化。我在做一份三年規劃——需要多少人、什麼層級、什麼裝置、什麼方向。”
這段話她說得很流暢，像是己經說過很多遍，或者在腦子裡排練過很多次。事實上，她確實排練過。她知道遲早會有人問她在幹什麼，她需要一個官方的、合理的、讓人無法質疑的答案。“研發部未來發展規劃”這個理由，跟“技術檔案庫”一樣完美。沒有人會拒絕一個總監為部門做長遠規劃，這是她的職責，是她的分內之事，是她的“格局”。
周宇點了點頭，眼裡的關切變成了敬佩。“這個規劃做完了，我們能擴招嗎？現在人手確實不夠，我一個人盯好幾個專案，有時候顧不過來。”
“能。”蘇蔓說，“我打算明年上半年新增兩個高階工程師崗位，下半年再招兩個助理工程師。”
“那太好了。”周宇笑起來，“我有個同學，在另一家食品公司做研發，技術很好，最近想跳槽，要不要到時候聯絡一下？”
蘇蔓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興奮，對未來充滿期待。他不知道，蘇蔓說的“規劃”裡，新增的崗位不是為美思康宸準備的，是為蔓宸健康準備的。那個“同學”，很可能也不會來美思康宸。
“到時候再說。”蘇蔓低下頭，繼續記錄資料。
周宇沒有再多問，去自己的工位準備實驗。他走之後，蘇蔓停下筆，看著筆記本上那些資料——不是假的，是真的檢測資料，她確實在做原料檢測。但她做這件事的目的，不只是為了美思康宸，而是為了確認這批原料的品質，以便判斷蔓宸健康是否可以使用同一批供應商。
她翻到筆記本的下一頁，上面寫著她剛才說的“三年規劃”的草稿。不是假的，她確實在寫一份規劃。但這份規劃有兩個版本——一個給鄧瑾兮看，一個給高俊峰看。給鄧瑾兮看的版本，寫的是美思康宸研發部的未來；給高俊峰看的版本，寫的是蔓宸健康研發中心的藍圖。
兩份規劃，同一個作者，不同的歸宿。
蘇蔓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拿著樣品走向儀器室。走廊裡空無一人，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推開儀器室的門，裡面沒有人，只有儀器發出的嗡嗡聲。她把樣品放到檢測臺上，設定引數，啟動儀器，然後站在窗前等待結果。
窗外，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像針一樣紮在玻璃上。遠處的寫字樓在雨霧中變得模糊，像隔著一層紗。蘇蔓看著那片模糊的景色，想起自己剛才對周宇說的那句話——“我在為研發部未來的發展做規劃。”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是那麼篤定，表情是那麼真誠，連她自己都差點信了。
這就是她最近的狀態。說假話的時候像說真話，說真話的時候反而猶豫。
儀器發出提示音，檢測完成了。她走過去，看著螢幕上顯示的資料，在筆記本上記錄下來，然後收拾好樣品，離開儀器室。
下午，蘇蔓在辦公室整理資料的時候，手機震動了。是高俊峰的訊息。
“蔓宸健康的研發中心裝修方案出來了，發你郵箱了，你看看。實驗室佈局參考了美思康宸的規劃圖，但做了一些最佳化。”
蘇蔓開啟郵箱，下載附件。是一份PDF檔案，二十多頁，從效果圖到平面圖，從水電佈置到通風系統，一應俱全。她一頁一頁地往下翻，看到實驗室的佈局時，手指停住了。
確實參考了美思康宸的規劃圖，或者說，幾乎是照著畫的。儀器室的位置、實驗臺的走向、通風櫥的分佈，跟美思康宸研發中心的初稿高度相似。如果不是她知道這是蔓宸健康的方案，她可能會以為這是美思康宸的設計圖。
蘇蔓盯著那張平面圖，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不是抄襲，這是“借鑑”。法律上，實驗室佈局沒有智慧財產權保護；道德上，她正在把自己參與設計的方案，用在一個即將與美思康宸競爭的公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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