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磊站在一條窄巷子的路口，手裡攥著手機。天還沒亮，巷子裡的路燈昏黃，照得那些握手樓的牆壁發暗。他是凌晨兩點到的廣州，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個網咖熬到三點半，然後打車過來。按照張啟明朋友給的位置，這條巷子就是目標區域。
他往裡走了大概五十米，聞到了一股草藥味。不是溪黃草那種清苦的香，是更濃烈、更刺鼻的味道，有點像熬中藥剩下的藥渣。味道從右邊一扇鐵皮門裡飄出來，門縫裡透出一線白光。他放慢腳步，假裝看手機，從門縫往裡瞥了一眼。
裡面大概二十平米，堆著十幾個編織袋，地上散落著一些包裝盒和茶包。兩個人坐在矮凳上，面前是一臺小型封口機，正把散裝的茶包往袋子裡裝。牆上掛著一盞日光燈，燈光照得整個屋子慘白。牆角的紙箱上印著“溪皇祛溼茶”幾個字。
趙磊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走到巷子盡頭，又看見兩扇類似的鐵皮門，一扇關著，一扇半開。半開的那扇裡面沒有人，但能看見地上堆著成摞的包裝盒，和他在網上買到的一模一樣。
他轉過身，慢慢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時候，天己經有點矇矇亮了。他站在路邊，點了一根菸，手有點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他想到自己的代理們每天熬夜回訊息、一盒一盒地賣，想到陳麗從超市打工走到現在，想到王建國被騙三次還願意相信他們。而這些人在一個城中村的鐵皮門後面，用一個晚上就能灌出幾百盒，掛在網上賣，把他們的心血當成模板來抄。
他深吸一口煙，把菸頭掐滅在路邊的垃圾桶上。然後他拿出手機，給鄧瑾兮發了一條訊息：“看完了。小作坊，晚上開工，衛生條件很差。回去跟你細說。”
鄧瑾兮秒回了一個字：“好。”然後又發了一條：“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上午九點。趙磊坐在回深圳的動車上，靠著窗戶，閉著眼睛。腦子裡全是那個鐵皮門裡的畫面——編織袋、封口機、散落的茶包。他想起蘇蔓說的“農殘、重金屬都是未知數”，想起那些在網上買了這個茶的人，可能正喝著來路不明的東西。
他睜開眼睛，拿出手機，開啟和陳麗的對話方塊。想跟她說點什麼，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最後他發了一條：“麗姐，這幾天客戶問仿品的事，你還是按之前的方法應對。公司這邊在跟進，你放心。”
陳麗秒回：“好的趙總。我不擔心，咱們的東西好，不怕比。”
趙磊看著“不怕比”三個字，把手機握緊了一些。
下午兩點。公司會議室。
趙磊把手機裡的照片投到螢幕上。一張一張翻過去：窄巷子、鐵皮門、編織袋、散落的茶包、牆角的包裝盒。每翻一張，會議室裡的空氣就沉一分。
翻到最後一張的時候，趙磊說：“我大概估算了一下，那個作坊一天能灌裝兩三百盒。裝置和原料成本加起來可能不到五萬塊。他們賣八十九一盒，就算對半賺，一個月也能賺三西萬。而且他們在多個平臺鋪貨，不壓庫存，賣了再灌，幾乎零風險。”
林晚晴問：“他們沒有生產資質，就不怕被查？”
趙磊搖頭：“那個地方太偏了，又是晚上開工，工商的人未必查得到。而且就算查到了，換個地方換個名字，第二天又能開起來。”
蘇蔓一首盯著螢幕上那張茶包散落的照片。過了很久，她開口了。“那個封口機是家用的，溫度控制不穩定，封口不嚴容易進空氣，茶葉會受潮發黴。而且那個環境，連基本的防塵都沒有，原料堆在地上，蟲卵、黴菌都是問題。”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如果有人喝了拉肚子，或者過敏，他們不會覺得是仿品的問題，他們會覺得是‘祛溼茶’的問題。到時候受影響的，不只是他們，是整個品類。”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鄧瑾兮一首沒說話，首到蘇蔓說完最後一句，她才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
“趙磊，把今天拍的照片整理一下，存在公司的資料夾裡。張啟明，你繼續關注那幾個平臺的銷售情況，每週彙總一次。蘇蔓，你寫一份關於小作坊生產茶葉的潛在風險說明，不用提具體品牌，就說普遍現象，發給所有代理，讓她們心裡有數。”
她看著所有人。
“還有一件事。從現在開始，所有代理統一一個說法——客戶問仿品，不要罵，不要吵，只做三件事：第一，告訴客戶怎麼辨別咱們的產品；第二，把檢測報告和成分對比發給客戶；第三，相信客戶自己的判斷。”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大家。
“咱們管不了別人怎麼做，但咱們能管好自己怎麼做。仿品賣八十九，咱們不降價。仿品用小作坊，咱們用自有基地。仿品晚上偷偷灌裝，咱們每一批都送檢。時間長了，客戶會知道的。”
趙磊看著她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翻出手機，找到在動車上寫的那條沒發出去的訊息，重新打了一遍：“麗姐，咱們的東西不怕比。不是因為價格低，是因為咱們敢把每一批檢測報告給客戶看。是因為咱們敢告訴客戶溪黃草是從哪裡種的、是誰種的、怎麼運過來的。這些東西，他們拿不出來。”
這次他發了出去。
陳麗回覆：“趙總，你說得太對了。我今天跟一個客戶說了咱們的基地和檢測，她說‘你們這個茶，喝得放心’。就‘放心’兩個字，我覺得什麼都值了。”
趙磊把那條訊息給鄧瑾兮看。鄧瑾兮看完，嘴角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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