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9. 蘇蔓冷眼旁觀，私下對助理說：
十一月二十九日，上午十點。周宇坐在研發部的角落裡，面前攤著一份檢測報告，但他的眼睛一首往蘇蔓那邊瞟。蘇蔓坐在實驗臺前，背對著他，面前擺著幾份樣品，手上戴著一次性手套，正在做常規的穩定性檢測。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這幾天公司裡兵荒馬亂——趙磊在工商局和廣州之間跑來跑去，林晚晴在安撫代理處理客訴，鄧瑾兮在寫公開信、發聲明、應對媒體——蘇蔓什麼都沒有做。她沒有去開會，沒有在群裡發言，沒有給客戶寫任何新的“人話”。她只是坐在實驗室裡，做檢測。周宇忍不住了。
“蘇姐，你不去幫幫他們嗎？”
蘇蔓沒有回頭。“幫什麼？”
周宇說：“趙總在工商局跑了好幾天了，林姐在處理退貨，鄧姐在應對媒體。大家都在忙，你……”
蘇蔓放下手裡的樣品，轉過身，看著他。“你覺得我應該去做什麼？去工商局幫趙磊排隊？去群裡幫林姐算賬？去寫公開信告訴客戶我們沒毒？這些事，都有人做了。趙磊在做，林姐在做，鄧姐在做。我做的是我的事。”
周宇低下頭。“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有什麼事，你都是第一個站出來的。公開信是你寫的，對比圖是你做的，蘋果酸的比方也是你打的。這次你怎麼……”
蘇蔓看著他。“這次怎麼了？這次有人造謠，有人害怕，有人退貨。趙磊去投訴，林姐去安撫，鄧姐去應對。每個人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我做的是我該做的事——檢測。看看這批產品有沒有問題，看看下一批產品能不能更好。他們做的事，是在補昨天的洞。我做的是在築明天的牆。洞要補，牆也要築。各有各的事。”
周宇沉默了一會兒。“蘇姐，你是不是生氣了？”
蘇蔓愣了一下。“我生什麼氣？”
周宇說：“生鄧姐的氣。生趙總的氣。生公司的氣。你做了那麼多，公開信是你寫的，對比圖是你做的，蘋果酸的比方也是你打的。但最後去工商局的是趙總，去安撫代理的是林姐，去面對媒體的是鄧姐。你什麼都沒做。不是你不能做，是你覺得他們不需要你。”
蘇蔓看著他，目光很冷，但那種冷不是生氣，是被看穿之後的那種冷。“周宇，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猜人心思了？”
周宇低下頭。“我不是猜。我是看。你這幾天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但你不是那種什麼都不做的人。你不做，是因為你覺得做了也沒用。你寫了公開信，他們造謠。你做了對比圖，他們繼續造謠。你打了蘋果酸的比方，他們還在造謠。你做的一切，都沒用。所以你不做了。”
蘇蔓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周宇。“你說得對。我做了那麼多，他們還是在造謠。我寫了公開信，他們說我公開的是假配方。我做了對比圖，他們說圖片是P的。我打了蘋果酸的比方，他們說蘋果酸也有毒。我做的一切，都沒用。因為造謠的人，不需要證據。他們只需要一張嘴。我需要檢測報告、對比圖、公開信、蘋果酸。我需要證據。但他們不需要。他們只需要說一句‘有毒’，我就得花十天去證明‘沒毒’。等我證明完了，他們己經說了十句新謠言。我追不上。永遠追不上。”
周宇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蘇姐，你追不上，但你沒有停下來。你做了公開信，做了對比圖，打了蘋果酸的比方。這些事，沒有讓造謠的人停下來，但讓害怕的人停下來了。王姐看了你的蘋果酸，不怕了。何姐看了你的公開信，去投訴了。張敏看了你的對比圖，回來了。你沒有追上造謠的人，但你拉住了害怕的人。拉住一個，少一個怕。少一個怕，就少一個被他們騙的人。這不是沒用。”
蘇蔓轉過身，看著他，眼眶紅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周宇說：“跟你學的。”
蘇蔓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勉強的笑，是那種“你這個人真是”的笑。“你跟我學的？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周宇說：“你沒說過。但你做過。你做了公開信、對比圖、蘋果酸。你做這些的時候，沒想過有沒有用，你就是覺得該做。該做的事，做了，就有用。不是今天有用，是明天有用。不是對造謠的人有用，是對怕的人有用。怕的人，需要你。”
蘇蔓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走回實驗臺前，坐下來。“把昨天那批樣品的檢測報告拿來。我要再看看。”
周宇說：“好。”他把報告遞過去，蘇蔓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她拿起筆，在報告下面寫了一行字：“所有指標合格。可以發貨。”然後她把報告遞給周宇。“給林姐。告訴她，這批沒問題。客戶問起來，就說我們每一批都檢了。這是證據。”
下午兩點。蘇蔓坐在研發部，對面牆上貼著那張“怕的人，需要你”。她看著這行字，想起今天周宇說的“你沒有追上造謠的人，但你拉住了害怕的人”。拉住一個，少一個怕。她拉住了王姐，拉住了何姐，拉住了張敏。她拉住了那些看了公開信、對比圖、蘋果酸的人。這些人，不是造謠的人，是怕的人。怕的人，需要她。
她開啟抽屜，拿出那個黑色硬碟。握在手裡，沒有開啟，也沒有鎖回去。她只是握著，感受著它的重量。那是怕的重量，也是拉住怕的重量。造謠的人，造不出真的重。但怕的人，是真的重。拉住怕的人，也是真的重。
下午西點。鄧瑾兮站在那面牆前。牆上又多了一張紙，是蘇蔓寫的那行字——“所有指標合格。可以發貨。”趙磊打印出來貼上去的，就在林姐那兩行字的旁邊。她看著這行字，想起今天周宇說的“蘇姐做了那麼多，但最後去工商局的是趙總，去安撫代理的是林姐，去面對媒體的是你。她什麼都沒做”。不是什麼都沒做。她做了最該做的事。檢測。看看這批產品有沒有問題，看看下一批產品能不能更好。趙磊在補昨天的洞，她在築明天的牆。洞要補，牆也要築。
她拿出筆，在這行字的下面寫了一行字：“十一月二十九日，蘇蔓在實驗室待了一天。做了檢測，寫了報告。報告上寫著‘所有指標合格。可以發貨。’趙磊在工商局，林姐在安撫代理，我在應對媒體。每個人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補洞的人，築牆的人，都需要。”
趙磊路過的時候看見了，站了一會兒。然後他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到核心代理群。陳麗看完，回覆了一句話。“蘇博士，你築的牆，我們靠得住。洞補好了，牆還在。牆在，就不怕。”
晚上七點。蘇蔓坐在研發部，對面牆上貼著那張“所有指標合格。可以發貨”。她看著這行字，拿起手機，翻到爺爺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爺爺，今天有人問我，為什麼不出去幫他們。我說，我在築牆。補洞的人需要牆。”過了很久，爺爺回了一條語音，聲音很慢。“對。補洞的人，補的是昨天的洞。築牆的人，築的是明天的牆。洞要補，牆也要築。各有各的事。你的事，是築牆。”
蘇蔓看著這條訊息，笑了。然後她放下手機，繼續工作。那些造謠的人，還在。但牆也在一天一天地築。牆築高了，他們就看不見了。看不見了，就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