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強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跟上回李遠在會上的不一樣。李遠是打量，他是掂量。在掂量這個人到底是來談代工的，還是來幹什麼的。
“蘇總是行家啊。”他笑了，但笑容沒到眼睛裡，“行，我帶您看。”
原料倉庫在廠房最裡面，一扇鐵門推開來，裡面光線很暗。陳國強拉了一下燈繩，頭頂上一盞節能燈亮了，發出嗡嗡的聲音，光線黃黃的，照得整個倉庫像黃昏。
倉庫不大，大概二三十平方米。靠牆放著幾個鐵架子，架子上擺著塑膠袋裝的原料。袋子上貼著標籤——溪黃草、薏米、赤小豆、茯苓。蘇蔓走近看了一眼，拿起一袋溪黃草。袋子是透明的，裡面的草顏色發暗，葉子碎成小片，混雜著一些褐色的梗。她捏了捏，手感潮溼，有一些粘在一起，結成小塊。
“這個溪黃草是哪裡的？”她問。
“江西的。便宜，一斤八塊錢。”
八塊錢。陳叔的溪黃草，一斤六十八塊。差了八倍半。
她放下袋子，看了一眼架子上其他的原料。薏米是碎的，顆粒大小不均勻，裡面混著一些發黃的。赤小豆顏色發白，表皮有褶皺，像是陳了至少兩年的。茯苓是粉末狀的，裝在編織袋裡，袋口沒紮緊，有一些灑在架子上，跟灰塵混在一起。
地上放著幾個藍色塑膠桶，跟上回貨車斗裡的一樣。桶上貼著標籤，寫著“提取物”三個字，沒有生產日期，沒有批號，什麼都沒有。她蹲下來，擰開一個桶的蓋子。裡面是褐色的粉末，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不是溪黃草的味道，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化學味。
“陳總，這個提取物是哪裡採購的？”
陳國強走過來，把蓋子擰回去。“這個是我們的核心配方，不方便透露。”
蘇蔓站起來，看著他。“我們的產品需要完整的原料溯源。如果不能提供原料來源，合作可能有問題。”
陳國強的表情變了。不再是笑眯眯的，是一種被戳到痛處的惱火。“蘇總，您到底是想代工，還是來檢查的？”
蘇蔓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我是來談代工的。但我要對我的客戶負責。您這裡的原料——溪黃草是江西的八塊錢一斤的，薏米是碎的，赤小豆是陳的，提取物來歷不明。車間地上有水，裝置有灰，清潔消毒記錄還是去年的。您跟我說十萬級潔淨車間，我看連十萬分之一都沒有。”
陳國強的臉漲紅了。“你到底是什麼人？”
蘇蔓沒回答。她拿出手機，對著原料架拍了幾張照片。陳國強伸手來擋，但晚了一步。
“你——你把手機給我！”他的聲音高了八度。
“陳總，我是美思康宸的研發總監。”蘇蔓把手機放進口袋，看著他，“你們生產的山寨產品，用的是我們的配方、我們的包裝風格、我們的產品概念。原料是八塊錢一斤的江西溪黃草，工藝是地上有水的車間，檢測報告是編的。這些東西，客戶喝進肚子裡，出了問題，算誰的？”
陳國強愣在原地。那個穿藍工裝的男人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根鐵管，站在陳國強身後。
“老陳，要不要——”
“出去！”陳國強吼了一聲。藍工裝男人愣了一下，退了出去。
陳國強看著蘇蔓，胸口起伏著。“蘇總，你今天是來找事的？”
“我不是來找事的。我是來告訴你的。”蘇蔓的聲音很平靜，“我們公司己經掌握了你們生產山寨產品的證據。地址、照片、原料來源、生產環境，都有。你可以繼續生產，但我要你知道，有人在看著你。客戶喝進肚子裡的東西，不是兒戲。”
她轉身往外走。陳國強在後面喊了一聲——“你站住！”
蘇蔓沒停。她推開鐵門，走進院子裡。陽光照在臉上，刺得她眯起眼睛。她快步走過碎石子路，推開大門，走出去。身後沒有人追出來。她走到路口，攔了一輛計程車，坐進去。
“去深圳。”她的聲音有點抖。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美女，你沒事吧？”
“沒事。開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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