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6. 老闆誇口:“什麼配方都能仿,價格好說”
西月二日,下午兩點十分。
蘇蔓坐在鄧瑾兮辦公室裡,把手機裡的照片一張一張翻給她看。原料架、鐵桶、地上的積水、發黴的紙板、八塊錢一斤的溪黃草、來歷不明的提取物。鄧瑾兮每看一張,臉色就沉一分。
“他說什麼了?”鄧瑾兮放下手機。
蘇蔓靠在椅子上,把剛才在廠房裡的對話複述了一遍。陳國強說“日產能在三千盒以上”,說“成本控制在三西十塊”,說“什麼牌子都能做”。她學陳國強的語氣學得很像,那種油滑的、什麼都敢答應的腔調。
“他還說了一句話。”蘇蔓停了一下,“他說‘市面上賣一兩百的那種,成本也就三西十’。”
鄧瑾兮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我們的成本是八十六。”
“我知道。所以他說三西十的時候,我就知道他用的是什麼原料了。”蘇蔓開啟手機備忘錄,翻到她在車間裡記的幾條,“溪黃草江西的,八塊錢一斤。薏米是碎的,顆粒不均勻,裡面混著發黃的。赤小豆陳了至少兩年。茯苓是粉末狀的,袋口沒紮緊,灑在架子上跟灰混在一起。提取物來歷不明,裝在藍色塑膠桶裡,沒有生產日期,沒有批號。我擰開聞了一下,不是溪黃草的味道,有一股化學味。”
鄧瑾兮沉默了一會兒。“他認出你了嗎?”
“一開始沒有。我說是深圳來的,想做代工,他就信了。後來我問他原料來源,他不耐煩了,問我到底是來代工還是來檢查的。我就告訴他了——我是美思康宸的研發總監。”
鄧瑾兮的手緊了一下。“他什麼反應?”
“先是愣住,然後臉漲紅了,讓我把手機交出來。他那個工人拿了一根鐵管進來,被他吼出去了。”蘇蔓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他沒動手。他知道動手的後果。他的廠子本來就是違法的,鬧大了對他沒好處。”
鄧瑾兮看著她,看了很久。“蘇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一個人進去,一個人面對一個生產假貨的老闆,一個拿著鐵管的工人。如果他不怕鬧大呢?如果他把你扣下來呢?”
蘇蔓低下頭。“我知道。但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鄧瑾兮的聲音有點抖,“你是我的人,是公司的研發總監。你出了事,我怎麼交代?”
蘇蔓抬起頭。“鄧瑾兮,我不是你‘的人’。我是我自己。我做這件事,是因為我想做。不是因為你要我做,是因為我覺得應該做。那些山寨產品,用的是我的配方。雖然是被偷的,但底子是我的。客戶喝了那些東西,以為是我們的茶,以為是我們的配方。我不能裝作看不見。”
鄧瑾兮沒說話。她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蘇蔓。
“他還說了什麼?”她的聲音很低。
蘇蔓想了想。“他說了一句話,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什麼話?”
“他說‘什麼配方都能仿,價格好說’。”蘇蔓的聲音很輕,“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像在說一件很得意的事。他不知道那些配方是我花了三年熬出來的,不知道每一批原料都要檢測,不知道溫度曲線調了多少遍。他覺得配方就是一張紙,抄下來就能用。價格好說,品質不好說。但他不在乎品質,他只在乎價格。”
鄧瑾兮轉過身來。“蘇蔓,你覺得他偷了我們的配方,他能仿出一樣的品質嗎?”
“不能。”蘇蔓的回答很快,“他的溪黃草是江西的八塊錢一斤的,我們的英德溪黃草六十八一斤。他的薏米是碎的陳的,我們的薏米是貴州的當季新米。他的赤小豆發白,我們的赤小豆是暗紅色的,花青素含量差了三倍。他的提取物來歷不明,我們的提取物是自己做的,每批都送檢。他仿得了配方上的字,仿不了配方里的東西。那些東西,是錢,是時間,是良心。他沒有這些東西。”
鄧瑾兮回到座位上,看著蘇蔓。“蘇蔓,你今天做的這件事,我不會表揚你。”
蘇蔓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做得不對,是因為太危險。”鄧瑾兮的聲音很認真,“你是研發總監,不是偵探。查山寨工廠的事,應該交給趙磊,交給工商局,交給該管的人。你去做,萬一出了事,我沒辦法原諒自己。”
蘇蔓低下頭。“我知道。但趙磊去,他看不懂原料,看不懂工藝,看不懂那些檢測報告。他只能拍照、取證、舉報。但我去,我能看出來溪黃草是哪裡的,薏米是幾年的,提取物是真是假。這些東西,只有我看得懂。”
鄧瑾兮沉默了很久。“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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