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頭站起來，看了看遮陽網，邊角確實翹起來了。“我這就弄。”
“等一下。”李梅蹲下來，掐了一片發黃的葉子，放在鼻子下面聞。沒有異味。又掐了一片蔫的，用手捏了捏，還是硬的，沒有腐爛。她想了想，“張叔，這批苗種了多久了？”
“半個月。”
“澆水呢？”
“每天澆兩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
李梅站起來，“陳叔，我覺得不全是曬的問題。曬了會蔫，但不會黃。黃可能是缺氮。苗期需要氮肥，有機肥的氮釋放慢，不夠用。”
陳鐵山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我家種柑橘，苗期也這樣。黃了就是缺氮。補一點尿素，一週就綠了。”
老張頭看了看陳鐵山。陳鐵山想了想，“試試。尿素少用一點，一畝兩斤，兌水澆。”
老張頭去倉庫拿尿素。李梅蹲在地頭，把發黃的苗一株一株地看。有的黃得厲害，葉子己經卷了。有的只是葉尖發黃，還能救。她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圖，標出發黃的區域——靠東邊和靠北邊的兩行最嚴重。東邊是遮陽網翹起來的地方，北邊沒有遮陽網，只有一堵矮牆。矮牆擋不住西曬。她在筆記本上寫：“苗期不能暴曬。遮陽網需拉緊，北側需加遮陽網或移苗。”
老張頭拿著尿素回來了，兌了水，裝在噴霧器裡。李梅接過來，“張叔，我來打。”
她揹著噴霧器，走進苗圃。一株一株地噴，噴在根部，不噴葉子上。噴完一行，往後退一步，繼續噴。動作很慢，但很穩。老張頭站在地頭看著她，“陳廠長，這個姑娘不簡單。我家那口子打藥都沒她仔細。”
陳鐵山沒說話，看著李梅的背影。她揹著噴霧器，彎著腰，一株一株地噴。雨鞋還是啪嗒啪嗒的，褲腿上全是泥，襯衫後背溼透了。她沒有停下來擦汗，沒有首起腰歇一下。就那麼彎著，一株一株地噴。
噴完了，李梅走出來，把噴霧器放在地上。“張叔，明天我來看看效果。如果還黃，可能不是缺氮，是別的問題。”
老張頭點頭，“好。”
李梅跟著陳鐵山往回走。路上，陳鐵山問：“你什麼時候學的這些？”
“在家裡學的。我爸種柑橘，什麼都自己來。育苗、施肥、打藥、修剪、採收。我從小跟著幹，看著看著就會了。”
“你爸教你的？”
“他不教。他說‘你看著，看多了就會了’。我就看。看了十幾年，就會了。”
陳鐵山停下來，看著她，“李梅，你知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樣在哪裡嗎？”
李梅搖頭。
“你不僅會看，還會想。看了之後想為什麼，想完之後寫下來。寫下來之後還要驗證。驗證對了才信。這不是種地的人都會的，這是做科研的人才會的。”
李梅低下頭，“陳叔，我沒有那麼厲害。我就是怕忘。寫下來不會忘。”
陳鐵山笑了，“你寫下來不會忘，別人看了也不會忘。你寫的那些筆記，以後可以給新來的人看。他們看了就知道怎麼種了。這就是標準。”
李梅抬起頭，“陳叔，您說的對。我寫的東西，以後可以給新來的人看。”
她回到宿舍，翻開筆記本，把今天苗圃的事又整理了一遍。缺氮的判斷依據、尿素用量、噴施方法、遮陽網的問題、北側缺遮陽的問題。每一條都寫清楚，每一條都寫上日期。寫完了，她在筆記本第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溪黃草種植要點。李梅，2016年5月。”
她看著這行字，覺得自己在做的不是種地。是把種地變成標準。把老張頭三十年的經驗，把陳叔十幾年的經驗，把她自己從家裡帶回來的經驗，都寫下來。寫下來，就不會忘。寫下來，別人也能學。
晚上，李梅給爸爸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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