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放下筆，“蘇老師，您想走嗎？”
蘇蔓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深圳，夜景很亮。她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鄧瑾兮說“慢慢來，不怕”。她沒走。不是因為不好意思，是因為沒想好。現在她想好了嗎？沒有。她還在想。但想的時間越久，走的機會越小。因為每一張人情牌都打在心上，打多了，心就軟了。心軟了，就走不動了。
“劉宇，你今天聽到的話，不要跟別人說。”
劉宇點頭，“我知道。”
蘇蔓轉過身，“你覺得我是在說鄧總壞話嗎？”
劉宇想了想，“不是。您是在說她好。好到讓您覺得走不了。”
蘇蔓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說不清的表情。“你來了不到三個月，比周宇一年都想得明白。”
劉宇低下頭，“我不是想得明白。我是覺得，鄧總對您好，您對她也好。互相好，不是綁住。”
蘇蔓沒說話，走回座位，坐下來。她開啟那份標準，從第一頁開始看。原料標準、工藝標準、成品標準、真偽鑑別。每一條都是她寫的，每一條都有資料支撐。這是她的標準，也是公司的標準。分不開。就像她對鄧瑾兮的感情——感激、敬佩、信任、依賴。分不開。但分不開，不等於不想分。
劉宇坐在後面，看著蘇蔓的背影。她低著頭在看檔案，紅筆在紙上移動，很慢。他想起她剛才說的“又是鄧瑾兮的‘人情牌’”。那個“又”字，說明不是第一次了。他想起公司裡的那些事——孝順金、培養計劃、容錯機制、員工宿舍、食堂補貼。每一件都是人情牌。打出去，收回來的是人心。人心收回來了，人就走不了了。不是綁的，是自願的。自願不走，比綁住更牢。蘇蔓知道，所以她說了“又”。她知道這是牌，但她還是被打動了。打動了，就走不了了。
晚上十點，蘇蔓站起來，收拾東西準備走。劉宇也站起來，關了電腦。
“蘇老師，我送您下樓。”
“不用。”
劉宇還是跟著她走出了研發部。兩個人站在電梯口，等電梯。走廊裡很安靜，牆上的字在燈光下很清晰。
“蘇老師，我覺得您不會走。”
蘇蔓看了他一眼，“為什麼？”
“因為您說的那個‘但是’，不是不想留，是怕留了會忘記自己是誰。但您不會忘。您每天寫標準、改標準、看資料、帶團隊。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您自己。不是鄧總的，不是公司的。是您的。您不會忘。”
電梯來了，門開啟。蘇蔓走進去，劉宇跟在後面。電梯門關上，鏡面裡映出兩個人的臉。蘇蔓的臉在前，劉宇的臉在後。
“劉宇，你今天說的話，我也記住了。”
劉宇沒說話。
電梯到一樓，門開啟。蘇蔓走出去，劉宇跟在後面。兩個人走出公司大門，夜風吹過來，八月的深圳，很熱。蘇蔓站在路邊等車，劉宇站在她旁邊。
“蘇老師，我先走了。公交車快沒了。”
“好。”
劉宇走了。他走得不快，但很穩。蘇蔓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他說的話——“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您自己。”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她自己嗎？標準是她寫的，資料是她驗證的，團隊是她帶的。這些是她的。但標準封面上印著“美思康宸”，不是“蘇蔓”。資料報告上籤著她的名字，但資料屬於公司。團隊是她帶的，但他們是公司的員工。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她自己，但都不是她自己的。
計程車來了。她上車，報了地址。車子駛入車流，她靠著車窗，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劉宇說的那句話——“您不會忘。”她不會忘。她不會忘記自己是誰，不會忘記自己想要什麼，不會忘記自己為什麼來這裡。但她也不會忘記鄧瑾兮對她的好。這些“不會”，加在一起，就是走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