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通稿中寫道：“在創始人鄧瑾兮女士的帶領下，美思康宸……”
簽約儀式結束後的第二天，通稿發了。
林晚晴把連結發在了核心團隊群裡，附了一句話：“白雲山品牌部出的通稿，大家看看。”蘇蔓點開的時候，正在實驗室裡帶著劉宇做檢測。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標題——《白雲山攜手美思康宸，百年老字號賦能新銳國潮品牌》。跟上次那篇差不多，她以為不會有什麼新感覺。但她往下滑了兩屏，看到第三段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那段話是這樣寫的：“在創始人鄧瑾兮女士的帶領下，美思康宸從一間出租屋起步，三年內建立起覆蓋原料、研發、生產、銷售的完整產業鏈。公司秉持‘積善行，思利他’的文化理念，以嚴於國標的品控標準，打造出美宸天膠這一創新產品。”
蘇蔓把這行字看了三遍。不是因為她不認識這些字，是因為她在這行字裡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在創始人鄧瑾兮女士的帶領下”——主語是鄧瑾兮，賓語是美思康宸。她蘇蔓，連個賓語都不是。她知道通稿是寫給外人看的，外人不需要知道研發總監是誰，只需要知道創始人是誰。但知道歸知道，看到的時候還是像被人在胸口捶了一拳。
劉宇湊過來看了一眼她的手機螢幕，又看了看她的表情，沒有說話，默默退回去繼續做檢測。
蘇蔓把手機扣在實驗臺上，繼續看劉宇的檢測報告。資料沒問題，判定沒問題。她在最後一頁簽了字，把報告遞給劉宇。“可以了。歸檔。”劉宇接過報告，猶豫了一下。“蘇蔓姐，您別多想。通稿是給外人看的，不是給咱們看的。”蘇蔓看著他。“我沒多想。”劉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口，拿著報告走了。
蘇蔓站在實驗臺前，盯著那臺高效液相色譜儀。螢幕亮著，正在執行一個檢測序列，還有十五個樣品等著進樣。儀器嗡嗡地響，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蜜蜂。她想起三年前剛來美思康宸的時候，公司只有一間出租屋，儀器只有這一臺高效液相色譜儀，還是鄧瑾兮借錢買的。她在這臺儀器上做了幾千次檢測，寫了十幾本實驗記錄，熬了無數個夜。那時候她不在乎誰是主角，只在乎資料準不準、產品好不好。現在她在乎了。不是因為她變了，是因為公司變了。公司大了，人多了，分工細了，她的角色被定義成了“研發總監”——聽起來很重要，但在通稿裡，連個名字都沒有。
她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那段話。“在創始人鄧瑾兮女士的帶領下”——她試著把這句話改成“在研發總監蘇蔓的攻關下”，讀了一遍，覺得不對。不是語法不對，是立場不對。她可以攻關，但她帶不了領。帶領需要戰略、資源、人脈、格局，這些東西她都沒有。她有的只是技術、資料、標準。這些是地基，不是房子。房子蓋好了，人們記住的是設計師，不是打地基的人。
她放下手機，走出實驗室，去了陳鐵山的辦公室。門開著，陳鐵山在看檔案，看到她進來，摘下老花鏡。
“蘇總監，怎麼了？”
“陳叔，通稿您看了嗎？”
“看了。”
“您不覺得……不舒服？”
陳鐵山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不舒服什麼？通稿裡沒提你的名字？”
蘇蔓低下頭。
“蘇總監，我跟你說句實話。我在食品廠幹了三十二年，上過無數次通稿。我的名字一次都沒出現過。出現的是‘在廠領導的正確帶領下’。剛開始我也不舒服，後來想通了——通稿不是給工人看的，是給外面的人看的。外面的人不需要知道我是誰，只需要知道這個廠靠譜。廠靠譜，產品才有人買。產品有人買，我才有工資拿。”他頓了頓，“你的工資不是通稿發的，是鄧總髮的。你在乎通稿幹什麼？”
蘇蔓沉默了幾秒。“陳叔，我在乎的不是名字，是認可。”
“認可？鄧總不認可你？陳景明不認可你？我不認可你？劉宇不認可你？這麼多人的認可不夠，你非要通稿裡那三個字？”
蘇蔓的眼眶紅了。
“蘇總監，你太在意虛的了。通稿是虛的，新聞是虛的，照片是虛的。實的是什麼？是檢測報告上你的簽名，是客戶嘴裡‘這個阿膠沒有腥味’，是代理朋友圈裡‘我們公司的品控比國標還嚴’。這些才是實的。”
蘇蔓擦了擦眼角。“陳叔，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回去幹活。白雲山第一批貨的檢測報告今天要出，別耽誤了。”
蘇蔓站起來，走出陳鐵山的辦公室。走廊裡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道明暗分界線。她經過趙磊的辦公室，門關著，裡面傳出來打電話的聲音，語氣很高，像是在跟代理通報好訊息。她經過林晚晴的工位，林晚晴在整理合同，看到她，笑了笑。“蘇總監，通稿看了嗎？寫得不錯吧？”
蘇蔓點了點頭。“不錯。”她沒有說“但是”，說了也沒用。
回到研發部，劉宇正在做檢測。看到她進來，抬起頭。“蘇蔓姐，白雲山第一批貨的檢測報告出來了，放您桌上了。”蘇蔓走進辦公室，拿起報告，一頁一頁地看。資料沒問題，判定沒問題。她在最後一頁簽了字，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天灰濛濛的，沒有陽光。她想起陳鐵山說的那句話——“你在乎通稿幹什麼？”
她在乎。因為她覺得自己做了那麼多，應該被看見。不是被鄧瑾兮看見，鄧瑾兮己經看見了；不是被陳鐵山看見，陳鐵山也看見了；是被外面的人看見。被那些不知道蘇蔓是誰、只知道美思康宸的人看見。她想讓那些人知道，美思康宸不只有鄧瑾兮，還有她。這個念頭讓她覺得自己很狹隘，但她控制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