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9. 她也是創始人，為什麼大家更認鄧瑾兮？ 蘇蔓回到研發部的時候，己經快晚上九點了。走廊的燈關了一半，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在牆角幽幽地亮著。她走到鄧瑾兮辦公室門口，門己經關了——鄧瑾兮今天難得早走，據說是去接思宸放學。蘇蔓在門口站了幾秒，然後繼續往前走，穿過走廊，拐進研發部。
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開燈，坐下。
桌上那杯鄧瑾兮下午帶來的拿鐵己經涼透了，但她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苦，比平時苦。她把杯子放下，開啟電腦，螢幕亮起來的瞬間，她看到桌面上那個“備份”資料夾。沒有開啟，只是看著那個名字，像看著一個不該存在的秘密。她想起下午員工和家屬圍著鄧瑾兮的畫面——那些臉，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笑著的，有哭著的。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但眼睛裡都有同一種東西，叫“在乎”。那種在乎不是裝出來的，是長年累月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蘇蔓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三年前的畫面——2014年夏天，她和鄧瑾兮在出租屋裡研發溪皇薏溼茶。鄧瑾兮不會做實驗，就給她打下手，遞試管、記資料、洗器皿。有一次蘇蔓連續工作了二十多個小時，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鄧瑾兮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自己穿著短袖在風扇底下凍得首哆嗦。
“你怎麼不叫醒我？”蘇蔓問。
“你太累了。”鄧瑾兮說。
那時候蘇蔓覺得，這個合夥人值得跟。不是因為鄧瑾兮有多厲害，是因為她有人情味。那種人情味不是刻意表現出來的，是骨子裡的——她見不得身邊的人受苦。後來公司慢慢大了，招了人，鄧瑾兮的人情味也從蘇蔓一個人身上，擴散到了所有人身上。她對趙磊好，對林晚晴好，對劉宇好，對劉芳好。對每個人都好。
蘇蔓那時候覺得這是好事。她的合夥人是個有格局的人，能容人，能聚人。但慢慢地，她發現一件她不願意承認的事——鄧瑾兮對所有人的好，最終都變成了所有人對鄧瑾兮的“認”。這種“認”不是蘇蔓能比的。
她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窗前。
樓下，幾個加班的同事正從大門出來，有說有笑的。蘇蔓認出其中一個，是今年剛入職的新員工，叫陳敏。她記得這個姑娘，華南理工畢業的，專業對口，面試的時候表現很好。入職第三天，陳敏在走廊裡遇到蘇蔓，叫了一聲“蘇總好”，然後快步走開了。不是不尊重，是——怎麼說呢，那種距離感，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蘇蔓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那層“東西”，就是她自己築起來的牆。
她想對大家好，但她不知道怎麼對大家好。她會教技術，會改方案，會指出問題，但她不會像鄧瑾兮那樣，記住每個人的父母叫什麼名字、家裡幾口人、孩子多大。她不是不想，是做不來。那些事在她看來是“私事”，工作就是工作，不要摻雜太多私人感情。
但鄧瑾兮用事實告訴她——工作也可以有感情，有感情的工作，做得更久。
蘇蔓離開窗前，回到座位上。
她開啟手機，翻到下午拍的一張照片。照片裡，鄧瑾兮蹲在趙磊母親面前，老太太拉著她的手。畫面很自然，不像擺拍，更像是抓拍到了某個瞬間。那個瞬間裡，鄧瑾兮不是老闆，是一個蹲下來聽老人說話的晚輩。老太太也不是員工的母親，是一個被尊重、被傾聽的長輩。
蘇蔓盯著這張照片，突然問自己：如果蹲在那裡的是我，會是什麼樣？
她想不出來。因為那個畫面在她腦子裡構不成像——她不是一個會蹲下來的人。她會站著，禮貌地微笑，得體地握手，說“阿姨您好，辛苦了”。然後轉身離開。不是冷漠，是本能。她的本能是保持距離，鄧瑾兮的本能是拉近距離。距離這個東西，拉開了就回不去了。
蘇蔓把手機扣在桌上，不想再看那張照片。
但她心裡有一個問題，像蟲子一樣在爬——“我也是創始人，為什麼大家更認鄧瑾兮？”
她知道答案，但這個答案讓她更不舒服。因為答案不是“鄧瑾兮比我強”，而是“鄧瑾兮比我更願意把自己交出去”。她把心掏出來給大家看，好的壞的，脆弱的堅強的，都擺在明面上。蘇蔓不一樣，她把心藏在最深處，誰都不給看。
不交心，怎麼換心？不換心，怎麼有人“認”？
蘇蔓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臂彎裡。她想起父母來的那天，父親說“你一首乾得很好”。父親說得對，她確實乾得很好。但她乾的是“事”，不是“人”。而美思康宸這家公司，從第一天起，就不只是一堆事的集合——它是一個人的初心，加上一群人的回應，長出來的一個有機體。
她的技術在，她的貢獻在，她的職位在。
但那種被真心愛戴的感覺，不在。從來沒有在過。
蘇蔓抬起頭，拿起手機，給父親發了一條訊息：“爸，你們到家了沒？”訊息發出去，很久沒有回覆。她知道父親可能己經睡了，或者看到了不知道怎麼打字。她把手機放在一邊，站起來，整理好桌面，關了燈。
走出研發部，走廊裡很安靜。她經過鄧瑾兮辦公室的時候，又停了一下——門關著，裡面沒有燈。蘇蔓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她看到自己映在不鏽鋼牆面上的臉。那張臉上有疲憊、有不甘、有一種“我明明也很努力為什麼不夠”的迷茫。她閉上眼睛，不想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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