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蔓坐在那裡,手裡握著筆,筆尖抵在筆記本上,沒有寫字。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大概是——她從來不會去醫院看員工家屬,因為她覺得那是私事,越界了。但鄧瑾兮不覺得越界,她覺得那是“應該的”。而這個“應該的”,換來的是一個員工的死心塌地。
散會後,蘇蔓回到研發部,發現劉宇和周宇在走廊裡說話。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像是在討論什麼重要的事。蘇蔓走過去,聽到劉宇說:“那我週末去醫院看看,你幫我帶個話。”
“怎麼了?”蘇蔓問。
劉宇轉過頭:“蘇總,周宇的父親住院了,胃病。周宇週末要加班,我替他去看看。”
蘇蔓看向周宇:“你爸怎麼了?”
“老毛病,胃潰瘍。”周宇的表情很平靜,但蘇蔓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不嚴重,就是需要住院調理幾天。”
“你週末不用加班,去看你爸。”蘇蔓說。
周宇猶豫了一下:“可是複合酶的實驗……”
“實驗不差這兩天。”蘇蔓打斷他,“你爸的身體重要。”
周宇看著她,頓了一下,然後說:“謝謝蘇總。”
蘇蔓點了點頭,轉身走進辦公室。她坐下來,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剛才做了一個“有人情味”的決定。不是因為她在學鄧瑾兮,是因為她覺得那是正確的決定。工作再重要,也沒有家人的健康重要。
但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周宇的父親住院這件事,是鄧瑾兮知道的,鄧瑾兮會怎麼做?大概不只是准假,還會問“住哪個醫院”“我認識一個消化科的專家要不要介紹”。然後親自打個電話,或者讓林晚晴送個果籃過去。這些事,蘇蔓做不來。她甚至覺得,做了就太刻意了,像是在學鄧瑾兮,又學不像。
蘇蔓揉了揉太陽穴,開啟電腦,繼續工作。
晚上七點多,她收拾東西準備走。走出辦公室的時候,看到鄧瑾兮的辦公室燈還亮著。門開著,鄧瑾兮在打電話。蘇蔓路過的時候,聽到她說:“那您幫我安排一下,最好這周能住進去……對,是我同事的父親……謝謝您,改天請您吃飯。”
蘇蔓的腳步慢了一下,但沒有停。
她走進電梯,按了一樓。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閉上眼睛。她知道鄧瑾兮在給誰打電話——大概是她的某個在醫院工作的朋友,在幫周宇的父親安排床位。這種事鄧瑾兮做得行雲流水,因為她的人脈廣,也因為她願意動用這些人脈去幫員工。蘇蔓不是沒有人脈,但她不會為了員工的事去動用人脈。她覺得那是私事,不應該混在一起。
但現實一次又一次地告訴她——在美思康宸,公事和私事是分不開的。鄧瑾兮把員工當家人,員工把公司當家。這種“家文化”,不是掛在牆上的口號,是鄧瑾兮用一件又一件的小事壘起來的。
她去看了王建國的老婆,所以王建國死心塌地。
她給周宇的父親安排了床位,所以周宇會記住。
她在走廊裡跟員工分享母親做的蘿蔔乾,所以大家都覺得她是“自己人”。
而蘇蔓呢?
她準了周宇的假,但僅此而己。她不會去聯絡醫院,不會去送果籃,不會在事後問一句“叔叔恢復得怎麼樣”。不是冷漠,是——她覺得那些不是她該做的。她的邊界感太強了,強到把自己圈在了一個很小的範圍裡。而鄧瑾兮的邊界感很弱,弱到把所有人都圈進了她的範圍裡。
蘇蔓走出大樓,夜風吹過來,悶熱中帶著一絲涼意。
她走向停車場,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的時候,她看到鄧瑾兮也從大樓裡走出來,一邊走一邊打電話。鄧瑾兮看到她,衝她揮了揮手。蘇蔓也揮了揮手,然後踩下油門。
車窗外,鄧瑾兮的身影越來越小。
蘇蔓握著方向盤,突然想到一個讓她心裡發緊的問題——如果有一天,她和鄧瑾兮在同一個問題上有了分歧,團隊會站在誰那邊?
她知道答案。
那個答案,讓她覺得今天的自己,比昨天更孤獨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