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她問：“時機呢？我現在走，研發斷層，對美思康宸打擊太大，我也不忍。”
高俊峰沒有急著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檔案上，像是在斟酌措辭。包間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窗外風吹鳳凰木的沙沙聲。蘇蔓看著他，等他開口。她知道這個問題不好答，說早了顯得急功近利，說晚了顯得不夠誠意，說重了顯得冷酷，說輕了又不足以說服她。
“蘇總，我問你一個問題。”高俊峰放下茶杯，“美思康宸的研發體系，是靠你一個人撐著，還是你培養的團隊己經能獨立運轉了？”
蘇蔓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核心技術在我手裡。團隊能執行，但不能決策。”
“那這個斷層，是你造成的，還是公司管理架構造成的？”
蘇蔓的手指停住了。她看著高俊峰，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他沒有指責，只是陳述事實——美思康宸的研發體系過度依賴她一個人，這不是她的錯，是架構的問題。鄧瑾兮從來沒有要求她培養接班人，從來沒有把“去中心化”作為研發部的考核指標，從來沒有想過如果她有一天離開，公司該怎麼辦。不是鄧瑾兮不信任她，是鄧瑾兮太信任她了。信任到以為她永遠不會走。
高俊峰繼續說：“蘇總，我問這個問題不是要推卸責任。我是想說——斷層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消失。你現在不走，再過一年、兩年、三年，斷層就會自動消失嗎？不會。因為你越強，團隊就越依賴你。你待得越久，他們就越習慣‘有問題找蘇總’。”
蘇蔓沉默了片刻。他說得對，這個問題她不是沒想過，只是一首不敢深想。在美思康宸三年，她帶出了劉宇、周宇，但他們學的都是技術，不是決策。他們可以接替她的工作，但接替不了她的位置。如果她明天就不在了，阿膠口服液的專案誰來拍板？複合酶的工藝路線誰來定？新產品的方向誰來選？沒有人。因為鄧瑾兮不懂技術，陳鐵山不懂研發，劉宇和周宇沒有決策權。
“蘇總，我再說一句你可能不愛聽的話。”高俊峰的語氣放得很輕，“你現在不走，不是因為斷層會傷害美思康宸，是因為你不忍心傷害鄧瑾兮。你把自己的‘不忍心’包裝成了‘責任感’。這是兩回事。”
蘇蔓的手指攥緊了茶杯。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沒有說出來。因為高俊峰說的，是事實。她不是怕研發斷層，她是怕看到鄧瑾兮失望的眼神。鄧瑾兮對她太好了，好到她沒有勇氣說“我要走了”。
“高總，你說得對，我確實不忍心。”蘇蔓放下茶杯，“但不是因為鄧瑾兮對我好，是因為她對所有人都好。她信任我，把研發交給我。我走了，她可能會覺得是自己做得不夠好。我不想讓她有這種感覺。”
高俊峰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蘇總，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鄧瑾兮對你好，是因為你是蘇蔓，還是因為你是美思康宸的研發總監？”
蘇蔓愣了一下。“有什麼區別？”
“區別很大。如果她是因為你是蘇蔓才對你好，那你走了，她還是會記得你這個人，記得你們二十年的交情。如果她是因為你是美思康宸的研發總監才對你好，那你走了，她對你的感情就跟對趙磊、對林晚晴、對任何一個離職員工沒有區別。”
蘇蔓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高總，你今天說的話，每一句都在逼我做決定。”
高俊峰笑了，但那笑容裡沒有得意，只有一種被看穿後的坦然。“蘇總，我不是在逼你。我是在幫你把問題想清楚。你不做決定，不是因為想不清楚，是因為不想面對。我幫你把那些‘不想面對’的東西擺在桌面上，你看了，想了，然後自己做選擇。選擇權在你手裡，不在我這裡。”
蘇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單叢的香氣散了大半，但那股穿透力還在。“高總，時機的事，你還沒有回答我。”
高俊峰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他想了想，慢慢開口：“蘇總，我說兩個時間點。第一個，現在。阿膠口服液還在研發階段，沒有上市，你走了，鄧瑾兮可以換人接手，雖然痛苦，但產品還沒推向市場，影響可控。第二個，等阿膠口服液上市之後。那時候產品己經推向市場了，你走了，消費者會問‘為什麼口感變了’‘為什麼品質不穩定了’。到那時候，傷害的不是研發體系，是品牌信譽。”
蘇蔓的手指停在杯壁上。高俊峰說的這兩個時間點，她不是沒想過，但從來沒有想得這麼清楚。“你的意思是，越早走，傷害越小。”
高俊峰點頭。“對。長痛不如短痛。你現在走，美思康宸還有時間補這個窟窿。等產品上市了再走，連補窟窿的時間都沒有。”
蘇蔓低下頭，看著杯底殘留的茶湯。琥珀色的液體在白色的瓷杯裡微微晃動，像她此刻的心情——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湧動。
“高總，你知道我為什麼一首沒答應你嗎？”她抬起頭。
“你說。”
“不是條件不夠好，是你這個人太精了。我怕有一天，你對我的方式，跟對鄧瑾兮的方式是一樣的。”
高俊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不是那種被戳穿後的尷尬，而是一種被尊重的笑。“蘇總，你比我想的更聰明。我承認，我是個商人。商人逐利，天經地義。但我跟你說一句實話——我投你，是因為你值。你值三千萬，值百分之五十一，值我對你說這些話。至於以後，我不敢保證什麼。生意場上沒有永恆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但至少現在，我是真心實意想幫你做成這件事。因為這件事成了，我也賺錢。這就是商人的邏輯——幫你成功，就是幫我自己成功。不需要感恩，不需要忠誠，只需要你把事情做好。”
蘇蔓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到一絲虛偽，但沒有找到。高俊峰的眼睛很坦然，坦然到讓人覺得他說的就是事實。他不是一個好人，但他是一個真實的商人。他對蘇蔓好，是因為蘇蔓值；如果有一天她不值了，他可能會轉頭就走。這個認知讓蘇蔓清醒，也讓她安心。因為她不需要他的忠誠，只需要他的資源。資源是有價的，忠誠是無價的。她不奢求無價的東西。
“高總，我還有一個問題。”
“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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