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3章:測試結束,周宇回到工位,手心全是汗
周宇走進公司大樓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不是輕鬆,是虛。那種腿踩在地上卻感覺不到地的虛浮感,像走在棉花上。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鏡面牆壁上映出他的臉——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不同,但他知道,那張臉的下面己經不一樣了。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在碎掉的地方長出來。碎的叫忠誠,長出來的叫選擇。
電梯到了研發部那一層,門開了。走廊裡傳來熟悉的聲音——王浩在跟供應商打電話,趙志遠在跟質檢部爭論資料,儀器室裡的色譜儀發出有節奏的嗡鳴。一切照舊,像每一個普通的週五下午。十分鐘前,他在那間茶室裡對蘇蔓說了“我去”。兩個字,把他從“美思康宸的高階工程師”變成了“蘇蔓團隊的一員”。這件事,只有三個人知道。他、劉宇、蘇蔓。但他在走進辦公室的那一刻,總覺得所有人都看出來了。他的額頭刻著“叛徒”兩個字,他的眼睛裡寫著“我要走了”,他的呼吸都在說“對不起”。沒有人看他,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王浩掛了電話,朝他點了點頭,“周宇,人參薑母茶的試生產資料你整理好了嗎?我等會兒要用。”他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好了,我發你郵箱。”
周宇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來。工位靠窗,窗外是深圳三月的灰白色天空,雲層很厚,像一塊洗舊了的棉絮。桌上攤著昨天沒來得及整理的實驗記錄本,幾支筆散落在旁邊,電腦螢幕還亮著,顯示的是他今早沒看完的文獻。他盯著那篇文獻的標題,一個字都讀不進去。手心裡全是汗,黏膩膩的,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幾秒後又溼了。
他想起蘇蔓在茶室裡說那句話時的表情——“好,記住你們今天說的話。”她的眼神很認真,不是那種上司對下屬的確認,是那種把一個易碎的東西交到你手上時的小心翼翼。她把他和劉宇的未來當成了易碎品,輕拿輕放,怕碎了。這讓周宇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是被重視,也是被綁架。她重視他,所以他不能讓她失望;她被綁架在他的人情裡,他也被綁架在她的期待裡。
周宇把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拿起筆,想寫點什麼。筆尖戳在紙面上,墨水洇出一個小小的黑點。他盯著那個黑點,腦子裡一片空白。
“周宇。”有人叫他。
他猛地抬起頭,是趙志遠。趙志遠手裡拿著一份報告,站在他工位旁邊。“美宸天膠的穩定性資料,你複核了嗎?我這裡有幾組資料對不上,你看一下。”
周宇接過報告,一行一行地看。數字在眼前跳動,他認識每一個數字,但那些數字連在一起,他不確定它們是什麼意思。他看了兩遍才看出來——第三批次的膠質含量比標準值低了0.3%。不算大問題,但需要關注。
“這個批次可能是原料的批次差異導致的。我再做一次檢測,如果還是低,就調整一下工藝引數。”周宇把報告還給趙志遠,聲音聽起來跟平時一樣。
趙志遠點了點頭,走了。周宇靠在椅背上,手心又出汗了。剛才那段對話,他說得很正常,趙志遠一定沒有看出任何異常。但他自己知道,那段正常的對話花了他多少力氣。每一個字都要從腦子裡擠出來,像牙膏用到最後,使勁擠才擠出一點。
手機震動了。他拿起來,是劉宇發來的訊息。“周宇,你還好嗎?”
周宇回覆。“還好。你呢?”
“手抖。剛修裝置差點把螺絲擰滑絲了。”
周宇看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原來不止我一個人這樣”的如釋重負。他回覆:“我也是。”
劉宇發了一個“加油”的表情。周宇把手機扣在桌上,看著窗外。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對面的寫字樓上,玻璃幕牆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著眼睛看著那片光,想——從今天起,他要在兩個世界裡活了。一個世界是美思康宸,他要正常上班、正常做實驗、正常跟同事聊天、正常回復領導的郵件。另一個世界是蘇蔓的那個“新平臺”,他在那裡是一個還沒有正式入職的未來員工。兩個世界不能交叉,一旦交叉,兩個世界都會碎。
下午,研發部開週會。蘇蔓主持會議,跟每一個週一一樣,她站在白板前面,寫這周的實驗安排、專案進度、人員分工。語氣專業、從容、無懈可擊。周宇坐在會議桌旁,看著她的側臉,很難把她跟茶室裡那個問“你願不願意跟我走”的人聯絡在一起。茶室裡的蘇蔓是柔軟的,帶著一種“我需要你”的誠懇;會議室裡的蘇蔓是堅硬的,帶著一種“我可以搞定一切”的篤定。兩種蘇蔓,都是真的。他以前只看到後一種,今天看到了前一種。他不知道自己以後會看到更多,還是更少。
會議結束後,蘇蔓叫住了他。“周宇,人參薑母茶的試生產方案,你明天之前把最終版發給我。試生產定在下週三,你全程盯著,不要出紕漏。”
“好。”周宇點頭。他知道這個專案對美思康宸很重要,也知道這個專案對蘇蔓很重要。不是因為她要在美思康宸交差,是因為她要帶走。這個專案的全套技術資料己經在她的U盤裡了。他在幫她把那些資料填得更滿、更精確、更無懈可擊。
這種感覺很奇怪。他在做一件對公司有益的事——把產品做好,讓公司賺錢,讓代理好賣,讓客戶滿意。但同時,他在幫蘇蔓做一件對公司有害的事——把專案的核心技術和工藝引數完整地裝進她的隨身碟。同一件事,兩個結果。他分不清哪個是善,哪個是惡。
下班的時候,周宇在公司門口遇到了林晚晴。林晚晴手裡拿著一沓賀卡,看到他,笑了。“周宇,下週三你生日對吧?公司給你準備了生日賀卡,到時候林姐親手寫給你。”
周宇愣了一下。他都不記得自己的生日,林晚晴記得。她每年都會給每個員工寫生日賀卡,手寫,不是列印的。字跡工整,內容用心。去年的賀卡他還夾在筆記本里,上面寫著“周宇,你是研發部的中堅力量,公司感謝你的付出。生日快樂。”
“謝謝林姐。”周宇說。聲音正常,表情正常,但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林晚晴對他好,是那種不摻雜利益的好。她不會問他“你願不願意跟我走”,她只會說“注意身體,別太累了”。這種好,是美思康宸的溫度。他走了之後,這種溫度就感受不到了。也許新平臺也有溫度,但那是另一種溫度,他不知道那種溫度適不適合他。
周宇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很慢。三月的深圳,天黑得比冬天晚了一些,六點多天還亮著,只是暗了一些,像有人把調光旋鈕慢慢擰到了“黃昏”。他走過那家母嬰店,櫥窗裡的粉色櫻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軟。他想起蘇蔓在茶室裡說“我會記住今天”。他也想記住今天,不是因為它是他做出選擇的日子,而是因為他是帶著完整的心情做出這個選擇的。不是衝動,不是被迫,是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最後對自己說“我去”。
到家了。周宇開門、換鞋、把包放在桌上。他沒有開燈,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色從灰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墨黑。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他想起蘇蔓問他的那個問題——“如果有一天,我們自己做一個品牌,專注研發,不受銷售和行政的掣肘,你覺得怎麼樣?”他當時說“很難”。現在他知道了,難的不是做品牌,是選擇。選擇意味著放棄,他放棄了對鄧瑾兮的忠誠,放棄了林晚晴的關照,放棄了陳鐵山的尊重,放棄了美思康宸給他的安全感。他得到了什麼?一間嶄新的實驗室,更好的裝置,更高的收入,更純粹的研發環境,以及一個他不知道能不能兌現的未來。
他摸了摸口袋,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還在。他沒有拿出來看,因為他己經記住了那個地址。龍華區某科技園某棟某層。他在地圖上搜過,那裡有一棟新建的寫字樓,外牆是深藍色的玻璃幕牆。他沒有去過,但他能想象那間實驗室的樣子。照片是真的,地址是真的,蘇蔓是真的。他選擇相信這些“真的”加起來,等於一個值得他去的未來。
周宇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腿有些發麻。他轉過身,開了燈,白光猛地填滿了整個房間。他走到書桌前,開啟抽屜。那個信封還在,裡面的照片還在。他拿出那張蘇蔓背影的照片,看了很久。她站在那間嶄新的實驗室裡,看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麼。也許在看她的未來,也許只是在看風景。他看了很久之後,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回抽屜,鎖上。鑰匙放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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