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2章:蘇蔓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好,記住你們今天說的話。”
那絲滿意來得很快,消失得也很快。像閃電劃過夜空,亮了一下,然後被更濃的黑暗吞沒。蘇蔓控制著自己的表情,不讓那絲滿意變成得意,不讓得意變成破綻。她端起茶壺,給劉宇和周宇各續了一杯茶。茶水己經從普洱換成了鐵觀音,金黃透亮,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喝茶。”她說,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今天的話,你們記在心裡就好。不用再提,也不用跟任何人說。包括你們的家人、最好的同事、最信任的搭檔。這件事,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
劉宇端起茶杯,一口喝乾了。鐵觀音有些燙,他呷了呷嘴,憨厚地笑了笑。“蘇老師,您放心。我這個人嘴笨,不會說,也不會傳。您說什麼,我做什麼。”
周宇沒有喝。他把茶杯端在手裡,轉了兩圈,放下。“蘇老師,我有一個條件。”他叫“蘇老師”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像是不太習慣這個稱呼,但又覺得應該這麼叫。
“你說。”
“如果有一天,我們在新平臺做出成績了,我希望您能跟鄧總說一聲——不是道歉,是說一聲‘周宇沒有忘本’。”蘇蔓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上有一種她很少見到的認真。他不是在懷疑自己的選擇,他是在為自己的選擇找一個道德上的落腳點。他要的不是鄧瑾兮的原諒,是他自己的心安。
“好。”蘇蔓說,“我答應你。”
周宇點了點頭,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慢慢喝。鐵觀音的香氣在舌尖散開,帶著一絲蘭花的氣息。他以前從來不覺得茶好喝,今天覺得了。大概是心定了,舌頭也跟著活了。
蘇蔓把目光從周宇身上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己經涼透了的茶上。她沒有喝,只是看著。茶湯的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深琥珀,像某種化學反應,慢,但不可逆。
“你們今天說的話,我會記住。”蘇蔓的聲音很輕,“三年後、五年後、十年後,不管我們在哪裡,在做什麼,我都會記得今天。記得你們說了‘你去哪我去哪’,記得你們說了‘我去’。這些話,是我這輩子收到的最珍貴的禮物。”
劉宇的眼眶有些紅。他低下頭,假裝看手機。周宇沒有低頭,他看著蘇蔓,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有說。茶室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蘇蔓站起來,從包裡拿出一個小本子,撕下兩頁紙,遞給劉宇和周宇各一張。
“這上面是那個新平臺的研發中心和生產線的地址。不是讓你們去看,是讓你們知道,它不是假的。等時機成熟,我會帶你們去。”兩個人接過紙,看了一眼,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蘇蔓把本子放回包,拉上拉鍊。“走吧,該回去了。出來太久,會有人問。”
三個人站起來,走出包間。走廊裡很安靜,他們的腳步聲踩在地毯上,幾乎聽不到。到前臺結賬的時候,服務員說己經買過單了。蘇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高俊峰。他總是把什麼都安排好,連一杯茶的錢都不讓她出。蘇蔓說不清這種感覺,是被照顧,還是被控制,也許兩者都有。
走出茶室,外面的天己經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劉宇往左走,去地鐵站;周宇往右走,去公交站。蘇蔓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向兩個不同的方向。他們的背影在路燈下一明一暗,像兩艘船駛出港口,駛向她也不知道風浪大小的海。
“蘇老師,您也早點回去。”周宇走了幾步,回過頭說。
蘇蔓點了點頭。“路上小心。”
兩個人消失在夜色裡。蘇蔓站在茶室門口,風吹過來,帶著三月夜晚特有的潮溼和涼意。她把風衣的扣子繫好,深吸了一口氣。那絲滿意,現在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在胸口,不疼,但悶。
滿意是有的。她問了,他們答了。趙志遠、王浩、黃濤、劉宇、周宇。五個人,五個“好”字。她的團隊齊了,蔓宸健康的研發和生產骨架搭起來了。她應該高興,應該覺得如釋重負。但她沒有。她只覺得累。那種累不是加了一個通宵的班,是那種把一根繩子在自己心上纏了無數圈,終於拉斷了,繩子斷了,心也磨出了繭。
蘇蔓走向地鐵站,腳步比平時慢。路上經過那家母嬰店,櫥窗裡換了一組春天的主題——粉色的櫻花,白色的兔子,淡藍色的嬰兒連體衣。她在櫥窗前停了一下,看著那件連體衣,想起了思宸,想起了鄧瑾兮。思宸大概又長高了一些,她很久沒見了。鄧瑾兮大概還是每天加班到很晚,她很久沒跟鄧瑾兮好好說過話了。她不知道這算不算疏遠。也許算,也許不算。疏遠不是一天發生的,是每天少說一句話,每天少看一次眼睛,每天少笑一次,慢慢堆積起來的。等她意識到的時候,距離己經遠到拉不回來了。
蘇蔓轉身,繼續往地鐵站走。走到入口的時候,手機震動了。是周宇發來的訊息。“蘇老師,我剛才在路上想了一件事。您說三年後、五年後、十年後,您都會記得今天。我也會記得。不管以後怎樣,您永遠是我師傅。”
蘇蔓看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方停了很久。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最後只回復了兩個字:“謝謝。”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回包裡。
謝謝。這兩個字太輕了,輕到配不上週宇那段話的分量。但她沒有別的詞可說。說“我也是”,太假;說“你放心”,太空;說“我不會讓你失望”,太像畫餅。她只能謝謝。謝謝他的信任,謝謝他的跟隨,謝謝他在不知道那個“新平臺”到底能不能成的時候,就把自己的未來交到了她手上。這份信任,她擔得起嗎?她不知道。她只能盡力。
到家的時候,己經快十一點了。蘇蔓沒有開燈,首接走進臥室,躺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很高。她盯著那塊模糊的白色,想——從今天起,周宇和劉宇正式成為她團隊的一部分。不是“可以帶走”,是“己經帶走”。雖然他們還在美思康宸的辦公室裡坐著,在美思康宸的實驗室裡站著,在美思康宸的生產線上忙著,但他們的心己經跟著她了。剩下的,是等一個時機,把身體也帶走。
那個時機,正在一天一天地靠近。生產基地的奠基儀式在三月十八號,不到兩週。融資盡調在同步推進,投資方的人己經在公司裡進進出出了。高俊峰說的“視窗期”,就是那段時間——美思康宸最忙、最亂、最顧不上內部的時候。她要選在那時候動手。
蘇蔓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周宇和劉宇今天的樣子。劉宇說“你去哪我去哪”的時候,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是那種把情緒嚥進肚子裡的人,咽不下去也要咽。周宇說“我去”的時候,聲音不大,但那兩個字落地的時候,像兩顆釘子釘在木板上,拔不出來。
蘇蔓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脖子處。她想起自己對他們說的最後一句話——“好,記住你們今天說的話。”這句話,她是對他們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她不能忘,不能反悔,不能讓他們失望。因為從今天起,她的未來不是她一個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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