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4章:他不知道自己剛才答應了什麼，但師傅的話，他不敢違背
周宇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螢幕，己經整整十分鐘沒有動過了。
螢幕上是一份實驗資料表格，游標停在第三行第五列，那個單元格里空空蕩蕩，等著他填入一個數字。那個數字他其實記得很清楚——0.73，是第三批次美宸天膠的膠質含量百分比。但他不想填，或者說，他不敢填。因為填完這個數字，他就沒有理由繼續坐在這裡，沒有理由不去想剛才在茶室裡發生的那件事。
那件事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他腦子裡，滋滋地冒著煙。蘇蔓問“你願不願意跟我走”，他說“我去”。兩個字，從他的嘴裡跑出來，快得像不是他自己說的。他當時坐在那間茶室裡，面前是己經淡得沒有顏色的茶，左邊是劉宇，對面是蘇蔓。蘇蔓看著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到他覺得如果不回答，就會讓那束光熄滅。他不想讓那束光熄滅。所以他回答了，用他最熟悉的兩個字——“我去”。說出口的瞬間，他不知道自己剛才答應了什麼。
是換一份工作？是換一個老闆？是換一種人生？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師傅的話，他不敢違背。這個“不敢”，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層的、刻在骨頭裡的東西。從入職第一天起，蘇蔓就是他的引路人。她教他做實驗，教他寫報告，教他分析資料，教他在職場裡生存。沒有蘇蔓，他可能還是一個在實驗室裡手足無措的新人，不知道移液槍怎麼校準，不知道實驗報告怎麼寫，不知道在這個城市裡怎麼活。她給了他技能，也給了他方向；她教他做事，也教他做人。他欠她的，不是一句“謝謝”能還清的。
“周宇，資料好了嗎？”趙志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把他從那個燒紅的鐵上拉了下來。
周宇轉過身，看著趙志遠。“馬上，剛才算了一下，第三批次的膠質含量0.73，在正常範圍內。”他在那個空白的單元格里敲下了0.73，儲存，關閉。動作一氣呵成，看起來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但他的手指在發抖，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
趙志遠沒有注意到，拿著隨身碟走了。
周宇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他在美思康宸三年多，從來沒有覺得辦公室的空氣這麼稀薄。每一個呼吸都要用力，像是在高原上跑步。他不知道這種窒息感是因為他做了一個決定，還是因為他還沒做完那個決定。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己經不冒汗了，但皮膚還是溼的。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這次沒有新的汗滲出來。手幹了，心還溼著。
下午三點，蘇蔓從辦公室出來，路過周宇的工位。“周宇，人參薑母茶的試生產方案，你改完了嗎？”
“改完了，發您郵箱了。”
“好。”蘇蔓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在那一秒裡，周宇讀到了一種東西——不是確認，不是提醒，是一種“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你做了決定，我在等我們一起往前走”的默契。他沒有回應，低下頭繼續看螢幕。蘇蔓的腳步聲漸漸遠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在敲某種節奏。那個節奏，周宇以前從來沒注意過。今天他注意了，因為它可能是倒計時。
晚上，周宇沒有加班。他把手頭的工作收尾，關了電腦，收拾好東西，準時下班。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黑，西邊的天際線還有一抹暗紅色。他站在臺階上，看著那抹暗紅色，想起了蘇蔓在茶室裡說的話——“三年後、五年後、十年後，不管我們在哪裡，在做什麼，我都會記得今天。”他不知道三年後、五年後、十年後的自己會在哪裡，但他知道，今天的自己，站在美思康宸大樓的臺階上，看著西邊即將消失的暗紅色，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踏實。不是因為做了正確的決定，是因為終於不用再想了。
想是一件很累的事。他從去年想到了今年，從咖啡館想到了茶室。想得失眠，想得掉頭髮，想得在實驗臺前發呆被趙志遠叫了好幾次。現在不用想了，他做了選擇。選擇不一定對，但做選擇本身，讓他從“懸著”變成了“落地”。
周宇沒有首接回家。他去了附近的一家麵館，點了一碗牛肉麵，加了一個滷蛋。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在他臉上，眼鏡片蒙了一層白霧。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戴上，拿起筷子。面很燙，他吹了好幾口才吃下去。牛肉燉得爛，麵條有嚼勁，湯頭濃郁。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頓很重要的飯。也許確實很重要——這是他作為“美思康宸的周宇”吃的最後一碗安心的面。從明天起，他就要在兩個世界裡活了。今天，他還只活在一個世界裡。
吃完麵，他付了錢，走出麵館。夜風吹過來，帶著三月特有的潮溼和涼意。他把外套的拉鍊拉到最上面，雙手插進口袋，慢慢走回家。路上的行人不多，每個人都低著頭看手機，沒有人注意到他。他走了二十多分鐘，到家的時候己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他開門、換鞋、把包放在桌上。開了燈，白光填滿了整個房間。他走到書桌前，開啟抽屜。信封還在，照片還在。他拿出那張蘇蔓背影的照片，看了很久。她站在那間嶄新的實驗室裡，看著窗外。他不知道她在看什麼，也許在看她的未來，也許只是在看風景。他看了很久之後，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回抽屜，鎖上。鑰匙放進口袋。
他拿起手機，給蘇蔓發了一條訊息。“蘇老師，我今天說的那句話，是認真的。”
蘇蔓的回覆來了。“我知道。我也是認真的。”
周宇看著那行字，心裡那塊溼漉漉的地方，好像幹了一些。不是被風吹乾的，是被那行字裡透出的光烘乾的。他不知道那束光能照亮多遠，但他知道，至少在今天，它照亮了他。
他放下手機，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漬還在，形狀像一片樹葉。他盯著那片樹葉，慢慢閉上了眼睛。明天還要上班，還要開晨會，還要做實驗，還要面對鄧瑾兮、趙磊、林晚晴、趙志遠、王浩。他要在他們面前，演一個什麼都沒發生的周宇。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演好，但他必須演。因為如果演砸了，碎的不只是他一個人。
窗外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窗簾微微飄動。周宇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脖子處。他閉上眼睛，在心裡說——師傅，我答應你了。我不知道前面是什麼，但我會走。因為你走在前面。
夜很靜。周宇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他睡著了，沒有做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