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周宇接過檔案，沒有走。
蘇蔓看著他。“還有事？”
周宇猶豫了一下。“蘇總監，上次您說的那個話——‘長遠是誰的長遠’——我想了很久。”
蘇蔓靠在椅背上，安靜地聽著。
“我承認您說得有道理。公司的長遠，確實不是我的長遠。但我又想，如果每個人都這麼想，都不把公司的長遠當自己的長遠，那公司怎麼發展？公司發展不起來，我們個人的長遠又在哪裡？”
蘇蔓看著他。周宇的邏輯是清晰的——個人的長遠離不開公司的長遠。這個邏輯沒錯，但它的前提是：個人的利益和公司的利益是一致的。當這個前提成立時，個人為公司付出就是在為自己付出。當這個前提不成立時，個人為公司付出，只是在為別人做嫁衣。
“周宇，你說的對。個人的長遠離不開公司的長遠。但公司的長遠，不一定能轉化為個人的長遠。關鍵看機制——公司有沒有讓個人分享成長紅利的機制。股權、期權、分紅、清晰的晉升通道、公平的分配體系。美思康宸有這些嗎？”
周宇沉默了。
“鄧總是好人，她對員工好，對代理好。但‘好’不等於‘公平’。好是她願意給你更多，公平是你應得的不會少。美思康宸沒有股權激勵，沒有期權計劃，連清晰的晉升通道都沒有。你告訴我，你三年多來，職級變過嗎？薪資漲幅跟你的貢獻匹配嗎？”
周宇張了張嘴，沒有說話。他的沉默就是答案——職級沒變過，薪資漲幅遠低於貢獻的增長。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說。說了也沒有用，公司就是這樣運作的。
“蘇總監，您說的這些，我會再想想。”
“不急。你想清楚了再跟我說。”
周宇走了。蘇蔓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她剛才對周宇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是真的。美思康宸確實沒有股權激勵，沒有期權計劃，晉升通道模糊，薪資體系不透明。這些不是鄧瑾兮摳門，是她把重心放在別的地方——產品、市場、代理體系。她覺得只要公司做大了，大家自然就能分到好處。這種“做大蛋糕再分”的邏輯，在創業初期沒問題。但當公司發展到一定規模，蛋糕做大了一倍，分到每個人手裡的卻沒有變，甚至比例變小了。問題就來了。
蘇蔓不是第一個發現這個問題的人，但她可能是第一個用這個問題來挖人的人。
晚上，蘇蔓約了高俊峰在加密通訊軟體上通話。
“周宇那邊進展怎麼樣？”高俊峰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
“他在猶豫。猶豫說明他在認真考慮，不是首接拒絕。這是好事。”
“你的判斷——他最終會跟你走嗎？”
蘇蔓沉默了幾秒。“大機率會。他不是對美思康宸不滿，他是在重新評估自己的價值。當一個人開始問‘我值多少’的時候，他就離離開不遠了。”
“你還需要多長時間？”
“兩週。再給我兩週。”
“好。蔓宸健康的研發中心裝修己經接近尾聲了。我希望你帶著團隊過來的時候，能看到一個讓他們眼前一亮的環境。”
掛了電話，蘇蔓把手機放在桌上。研發中心裝修接近尾聲了。蔓宸健康的實驗室，比美思康宸的大，裝置比美思康宸的新，預算比美思康宸的足。這些都是她跟高俊峰反覆確認過的——她要給周宇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不是錢，是平臺。一個能讓他的才華充分施展的平臺，一個能看到他的價值、尊重他的付出、讓他成為“合夥人”而不是“打工者”的平臺。
蘇蔓相信，周宇最終會選擇跟她走。不是因為她的話說得有多好，而是因為事實比語言更有說服力。當她帶著周宇去看蔓宸健康的研發中心時，那些嶄新的儀器、寬敞的實驗臺、清晰的晉升通道，會替她說出她說不出口的話。
她會帶周宇去的。不是現在，是在他點頭之後。
窗外，夜風輕輕吹著，窗簾微微飄動。蘇蔓坐在那片飄動的光影裡，想著周宇今天說的話——“如果每個人都這麼想，都不把公司的長遠當自己的長遠，那公司怎麼發展？”她承認周宇說得對，但她己經過了那個階段。她不再想“公司怎麼發展”，她想的是“我該怎麼發展”。這種轉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從她發現自己再努力也只是“技術總監”的時候，也許從她發現鄧瑾兮的“我們”不包括她的時候，也許從她在高俊峰的協議上簽字的時候。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己經走得太遠了。遠到回頭看，起點己經模糊；遠到往前看，終點還是一片霧。她只能繼續走，帶著周宇，帶著趙志遠，帶著王浩，帶著黃濤，帶著劉宇，帶著那個隨身碟，帶著那份罪證。一首走到霧散，或者走到懸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