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俊峰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名單我收到了。七個人，夠了。蔓宸健康的研發中心和生產線，需要的就是這些人。其他人可以慢慢招，不急。”
“銷售部的兩個人，只是代理，不是公司員工。她們沒有競業限制，隨時可以過來。”
“好。生產基地的奠基儀式是下個月十八號，你計劃什麼時候動手？”
蘇蔓沉默了幾秒。“十八號之後。等鄧瑾兮的注意力都在基地上，融資盡調也進入了最後階段。那時候動手，她的反應會慢半拍。半拍，就夠了。”
高俊峰沉默了一會兒。“蘇總，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蘇蔓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挖的這七個人，是美思康宸研發、生產、銷售的核心。他們一走，美思康宸的這三個體系會同時出現缺口。三個缺口同時出現，公司可能撐不住。”
蘇蔓沒有說話。她知道。她比高俊峰更清楚這七個人的分量。周宇走了，人參薑母茶的後續最佳化誰來接手？趙志遠走了，美宸天膠的工藝穩定性誰來保障？劉宇走了，新裝置出了故障誰來除錯？楊雪和張敏走了，她們下面幾百個代理誰來帶？每一個缺口都是一把刀，插在美思康宸身上。七把刀同時插進去，血會流得很急。
“我知道。”蘇蔓說。
“你不怕嗎？”
“怕。”蘇蔓的聲音很輕，“但怕也要做。”
掛了電話，蘇蔓把手機放在桌上。客廳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塊模糊的光斑。她坐在那塊光斑的邊緣，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子裡。她想起自己今晚對高俊峰說的那句話——“怕也要做。”這句話，她說過很多次了。對趙志遠說，對王浩說，對黃濤說，對劉宇說，對周宇說，對林芳說，對孫靜說，對楊雪說，對張敏說。對每一個人說的時候，她都在說服他們，也在說服自己。不是不怕，是不敢怕。怕了就會猶豫，猶豫就會停下來。停下來，一切就白費了。
蘇蔓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夜景一如既往，萬家燈火。七盞燈，七個人。周宇的燈在龍華區某棟出租屋的視窗，劉宇的燈在寶安區某棟農民房的陽臺，趙志遠的燈在福田區某老舊小區的廚房，王浩的燈在羅湖區某公寓樓的客廳，林芳的燈在南山區某合租屋的臥室，楊雪的燈在龍崗區某小區的書房，張敏的燈在鹽田區某海景房的餐廳。七盞燈，七個方向，七種顏色。它們會在同一個夜晚熄滅，然後在另一個地方重新亮起來。
蘇蔓不知道那個“另一個地方”的燈，會不會比這裡更亮。但她知道，如果不滅，就永遠不會知道。
第二天上班，蘇蔓在走廊裡遇到了周宇。周宇手裡拿著一份報告，正要送去質檢部。看到她，停下來。“蘇總監，人參薑母茶的試生產方案，我做了最後一次修改。您再看看？”
蘇蔓接過去，翻了翻。“可以了。下週三試生產，你全程盯著。”
“好。”周宇接過報告，沒有走。
“還有事？”
周宇猶豫了一下。“蘇總監，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問。”
“您做這些事的時候，會不會覺得對不起鄧總？”
蘇蔓看著他。走廊裡很安靜，遠處傳來儀器運轉的嗡鳴聲，像某種古老的心跳。
“會。”蘇蔓說，“每天都會。”
周宇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他拿著報告走了。蘇蔓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問“會不會覺得對不起鄧總”，不是質疑，是確認。確認自己不是唯一一個感到愧疚的人。蘇蔓的回答給了他一個答案——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在愧疚，我也在。我們都對不起她，但我們還是要走。
蘇蔓轉過身，走進辦公室，關上門。她坐在椅子上，開啟筆記本，翻到那個三角形。七個人的名字，整整齊齊地寫在三角形內部。她看著那些名字，彷彿看到了七張臉。有的在笑，有的在皺眉，有的在發呆。每一張臉都不同，但每一張臉上都寫著同一種表情——期待。他們期待蘇蔓帶他們去一個更好的地方。她不知道那個地方是不是真的更好，但她必須讓它更好。
蘇蔓合上筆記本，放進抽屜。她開啟電腦，開始處理今天的工作。研發報告、採購申請、實驗安排，一封一封地回。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發出清脆的聲音。一切如常。就像她昨天沒有跟高俊峰說“怕也要做”，就像她今天沒有跟周宇說“每天都會”。就像那七個人，還在各自的工位上，做著各自的事，什麼都不會發生。
但會發生。很快。
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蘇蔓坐在那些光影裡，手指在鍵盤上敲擊。速度不快不慢，力道不輕不重。她的世界，己經分成了兩半。一半是美思康宸，一半是蔓宸健康。一半是研發總監，一半是創始人。一半是對鄧瑾兮的愧疚，一半是對自己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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