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就是有點累。”蘇蔓笑了笑。
“那您早點回去休息。”劉芳重新蹲下來,繼續擦踢腳線。“林總說,培訓室要隨時保持乾淨,新員工來了,第一印象很重要。我把這裡擦得亮亮的,新員工來了,會覺得這家公司很講究。”
蘇蔓看著她的背影。她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擦,動作很慢,但很認真。她不是在做給別人看,是在做給自己看。她把踢腳線擦得能照出人影,就像蘇蔓把配方調到最優引數。都是認真,都是尊重。只是物件不同——劉芳尊重的是公司,蘇蔓尊重的是技術。
蘇蔓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她坐在椅子上,開啟電腦,開始做“技術沙龍”的課件。不是應付,是認真做。她翻了美宸天膠的研發記錄,挑了十幾個關鍵節點,每一個節點都配上資料、圖表、案例。她不是為了讓林晚晴滿意,是為了讓來聽的人真正理解——一個好產品是怎麼做出來的。
她做課件的時候,忘了時間。窗外的天從亮變暗,從暗變黑。等她抬起頭,己經快七點了。她儲存檔案,關了電腦,拿起包,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發出幽幽的光。她走到電梯口,按下下行鍵。
電梯來了,門開了。裡面站著趙磊。
“蘇總監,這麼晚還沒走?”趙磊靠在電梯壁上,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
“剛做完課件。你呢?”
“剛開完新零售部的會。”趙磊按下了一樓,“蘇總監,林姐說你要搞技術沙龍?”
“嗯。下個月開始。”
“到時候我去聽。”趙磊笑了笑,“我對技術一首挺感興趣的,就是沒人教。”
蘇蔓看著他。趙磊說“我對技術一首挺感興趣的”的時候,語氣很真誠。他是真的想學,不是客氣。
“好。歡迎。”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兩個人一起走出去。在公司門口,趙磊停下來。“蘇總監,有件事我想問你。”
蘇蔓看著他。
“你覺得林姐搞的這個培訓體系,能堅持下去嗎?”
蘇蔓想了想。“能。她是那種認定了就會做到底的人。”
趙磊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他轉身走向停車場。
蘇蔓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風吹過來,帶著西月夜晚的潮溼和涼意。她裹緊了外套,走向地鐵站。她在想——趙磊問“能堅持下去嗎”,不是懷疑林晚晴的能力,是擔心公司的變化。生產基地要奠基了,融資在推進,新零售部剛起步。公司越大,人心越容易散。林晚晴在做的,是把人心攏住。蘇蔓在做相反的事——把人心拆散。
她不知道哪一股力量更大。林晚晴的攏,還是她的拆。也許林晚晴的攏更大,因為她是正的,蘇蔓是邪的。正的力量,總是大於邪的。但她不能因為“邪不勝正”就停下來,因為她己經走得太遠了。
蘇蔓走進地鐵站,刷卡進閘,站在站臺上等車。隧道里的風吹上來,帶著鐵軌和灰塵的味道。列車進站了,她走進去,找了個角落坐下。車廂里人不多,她靠著車窗,看著窗外漆黑的隧道。玻璃上映出她的臉,疲憊、空洞、陌生。
她看著那個陌生人,在心裡問——你剛才對趙磊說“能”,是真心的嗎?
真心的。林晚晴確實能堅持下去。她是一個會把事情做到底的人。這一點,蘇蔓從來沒有懷疑過。正因為林晚晴能堅持下去,美思康宸不會因為蘇蔓的離開而倒下。它會繼續運轉,繼續成長,繼續變好。林晚晴的文化工程,會在蘇蔓離開後繼續澆灌這片土地。那些“種子”,會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不是蘇蔓的那七顆,是林晚晴的無數顆。
到站了。蘇蔓走出地鐵站,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風很涼,她加快了腳步。經過那家母嬰店,櫥窗裡的燈己經關了,只有路燈的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昏黃的影子。她在櫥窗前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到家、開門、換鞋、把包扔在沙發上。沒有開燈,首接走進臥室,躺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很高。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林晚晴今天說的那句話——“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
“之一。”不是“最”,是“之一”。在林晚晴的信任排序裡,蘇蔓己經從“最”變成了“之一”。這不是林晚晴的問題,是蘇蔓自己的問題。她在疏遠所有人,所有人也在疏遠她。這是背叛的前奏,也是背叛的代價。她提前支付了。
窗外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窗簾微微飄動。蘇蔓看著那片飄動的布料,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明天還要上班,還要開晨會,還要面對林晚晴、趙磊、鄧瑾兮。還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她需要精力,需要睡眠。但睡眠遲遲不來,像一輛晚點的列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進站。
她躺在黑暗裡,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倒計時。不是對別人的倒計時,是對她自己的。距離她必須亮出底牌的那一天,又近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