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蘇蔓說的話——“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他想要錢。他想要一個月兩萬的工資,想要股份,想要在三十歲之前攢夠房子的首付。他不想再每個月算著錢過日子,不想再看著媽媽為了幾十塊錢的藥費猶豫,不想再在女朋友父母面前抬不起頭。這些,美思康宸給不了他。
他想要心安。他不想每天晚上失眠,不想看到陳鐵山就心虛,不想在鄧瑾兮問“最近怎麼樣”的時候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不想做一個背叛者。這些,蔓宸健康給不了他。
他想要的東西,是矛盾的。錢和心安,他只能選一個。不能兩個都要。
周宇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攥緊了筆。
筆尖落在紙上,他用力寫下自己的名字——周宇。
一筆一劃,很慢,像是在籤一份生死狀。寫完之後,他把筆放在桌上,把意向書合上,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心跳還是很快,但手不抖了。他以為簽字之後會後悔,會哭,會想撕掉。但他沒有。他只是覺得累,很累,像跑完了一場馬拉松,腿在抖,肺在燒,但終於到終點了。
終點。他選的終點,是蘇蔓那一頭。
他不知道自己選對了還是選錯了。他只知道,他選了。
中午十一點半,大家退房,在大巴前集合。
蘇蔓站在車門邊,手裡拿著名單,一個一個打勾。王浩、楊雪、張敏、劉宇、馬東昇、孫敏、劉茜、陳曦、李強、林芳——十個。趙志遠站在人群外面,沒有上車的意思。
“志遠,你不走?”蘇蔓問。
“走。”趙志遠說,“但我不跟你們回公司。我自己坐公交回去。”
蘇蔓看著他,沉默了幾秒。“好。那你路上小心。”
趙志遠點了點頭,轉身往村口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周宇。那個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像是在說:“你選了,我尊重你。但我不能。”
周宇低下頭,不敢看他。
“周宇,上車吧。”蘇蔓在叫他。
周宇抬起頭,走上大巴。他選了最後一排,還是靠窗的位置。他把揹包放在膝蓋上,意向書塞在揹包最裡層,貼著那件換下來的T恤。大巴發動了,車窗外的風景開始後退——白色的民宿、綠色的荔枝林、紫色的三角梅、站在路邊等公交的趙志遠。
趙志遠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周宇靠著車窗,閉上眼睛。
“蘇老師,我跟你。”他在心裡又唸了一遍。這句話,他剛才在客廳裡沒有說出口,只是用簽字代替了。現在他念出來,發現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不是因為他勇敢,是因為他沒有退路了。
大巴駛上高速,車裡有人開始打盹,有人小聲聊天。王浩在跟楊雪說股份的事,張敏在翻手機裡的代理名單,劉宇望著窗外發呆。周宇坐在最後一排,誰也沒有看。
他想起媽媽。想起那三十塊錢,想起那一巴掌,想起媽媽說的話——“小宇,媽這輩子就盼著你讀出去。”他讀出來了,從那個小山村讀到了深圳,從那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家讀到了寫字樓裡的實驗室。但他沒有變成媽媽希望的那種人。媽媽希望他做一個好人,一個對得起良心的人。他簽了那份意向書,他對得起良心嗎?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沒有退路了。
大巴在下午兩點到了公司樓下。大家下車,各自散去。蘇蔓叫住周宇:“周宇,你等一下。”
周宇停下來。
蘇蔓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你簽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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