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常見的細棉布,染成淡淡的雨過天青色,襪口密密地納了一圈。她捧著他的腳,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一點一點將新襪套上去,指尖無意劃過腳背冰涼的皮膚,兩人俱是微微一顫。
動作因此滯了一瞬。就在這極短的停頓裡,她忽然感到,膝上的足踝不易察覺地繃緊了,旋即又緩緩鬆弛下去,沉甸甸地安置在她併攏的膝頭。
屋裡靜極了,只聽見燭花偶爾爆開的輕響,和她自己雷鳴般的心跳。
穿好一隻,又換另一隻。待到兩隻都妥帖穿好,又將靴子仔細套回時,春兒額上已沁出了一層薄汗。
進寶一直沉默著。直到她做完一切,重新伏低身子,他才極緩地吐出一口氣。
燭光裡,他眼底的墨色濃得化不開,原本淡白的唇,竟也似乎潤澤了些。他伸手,掌心帶著暖意,落在春兒發頂,很輕地揉了揉。
“心思放在正處。”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啞,卻比方才溫緩許多,“讓你過去,自有道理。差事辦好,才是你的本分。”
經這一番說不上侍奉還是安慰的接觸,春兒先前心頭那點惶惑與飄搖,奇異地沉下去。此刻被他這樣揉著頭髮,那熟悉的、帶著威壓的掌控感,竟讓她生出一種扭曲的踏實。她這捧泥,又被他攥在掌心了。
“是,”她聲音穩了些,低眉順眼,“奴婢一定盡心。”
她收起換下的舊襪,退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進寶獨自坐在椅中,許久未動。半晌,他才將雙腳實實踏在地面上。新襪妥帖地裹著,襪底細心的用薄棉續了一層。溫暖、乾爽,像另一雙春兒的手,長久的貼在了他的身上。
他垂眸,看著靴口露出來的那抹溫柔的晴青色。
窗外,夜風掠過空枝,屋裡屋外,似有若無地,還縈繞著一縷甜而澀的、屬於秋日的餘韻。
第70章 靜影
儲秀宮日子靜得有些發沉。
江選侍不大愛走動,多半時候只在偏殿裡,與春兒、巧穗兩個守著。
午後,肅殺的秋風卷著枯葉,不時撲打在窗欞上,發出“簌簌”的輕響。殿門關的嚴,炭盆燒得旺旺的,火光將三個挨在一處的身影映在牆上。
江選侍歪在臨窗的榻上,手裡鬆鬆地握著一卷閒書,卻沒在看,目光跟著春兒手裡那團五色絲線繞來繞去。
“錯了錯了,這根該從下面穿過去。”巧穗坐在小杌子上,聲音細細的,帶著點無奈。她手裡正縫著一隻香囊,針腳細密如蟻行,已能看出並蒂蓮的雛形。
春兒“哎呀”一聲,看著自己手裡那團越發糾纏不清的綵線,臉頰微微鼓起,鼻頭已沁出了細汗。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水紅比甲,是以前乾爹賞的,顏色鮮亮,在這略顯陳舊的屋子裡,竟有些扎眼。她自己未曾察覺,只苦惱於那不聽使喚的絲線。
“笨手笨腳的。”江選侍“噗嗤”笑了,書卷虛虛點了點春兒的方向,眼裡是少女明快的揶揄,“白瞎了咱們春兒的好顏色。”
春兒臉一紅,心裡卻暖融融的。這樣的笑鬧,帶著親暱的責備,是她過去十幾年人生裡奢侈的東西。她嘿嘿笑了兩聲,索性將那團亂線遞給巧穗:“巧穗姐姐,幫我瞧瞧吧。”
巧穗無奈地搖頭,接過線團。她的手指細長,動作靈巧,只幾下穿梭,那團亂麻便服服帖帖。她將理好的線遞迴,指尖擦過春兒的手背,溫暖而乾燥。春兒接過,心裡那點暖意便又深了一層。
她重新低頭打絡子,殿內一時只聞炭火的“噼啪”聲、秋風掠過簷角的嗚咽,以及極細的絲線摩擦聲。她的思緒卻像被那秋風牽著,悄悄飄了出去。
……乾爹此刻在做什麼呢?
是在東宮躬身垂目,凝神聽著每一句訓示?還是獨自在值房裡,看著賬本?
那獨屬於他的、清冽又壓人的沉水香氣,隔了這許多道宮牆院落,一絲也飄不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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