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不到皇上,江選侍一直這般默默無聞……乾爹把她布在這裡,是不是就沒用了?
這念頭讓她指尖一麻,幾乎握不住絲線。恐慌細細密密地爬上來,攫住了她的心臟。
“見著了,又如何呢?”
一個細細的、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響起。
是巧穗。她依舊低著頭,銀針穩穩地刺進綢緞,彷彿那驚人之語並非出自她口。“今兒見這個,明兒又去看那個。”她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卻透著一股深秋井水般的涼,“男人……大抵是沒什麼意思的。”
“哐當!”
春兒手裡的竹繃子掉在了地上,綵線滾了一地。她腦子“嗡”的一聲,身體已先於意識撲了過去,一把捂住巧穗的嘴。
“姐姐!你瘋了不成?!”春兒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抖得不成樣子,“這種混話也敢說?被人聽見,小主可要被牽連!”
她嚇得狠了,後背霎時沁出一層冷汗,冰涼地貼在裡衣上。
巧穗被她捂著,並不掙扎,只是抬起眼。那雙總是安靜垂著的眸子裡,此刻空茫茫的,沒有驚懼,沒有悔意,甚至沒有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結了冰的荒蕪。春兒對上這眼神,心頭莫名一刺。
江選侍也驚得坐直了身子,錦被滑落一旁也顧不得。她的目光疾速掃過巧穗死水般的眼睛,最終,定在春兒那張嚇得血色盡失、卻仍死死捂著巧穗嘴巴的臉上。
江選侍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微光,最初的驚愕過後,竟浮現出一抹極淡的賞識——這丫頭,平日瞧著憨鈍,這份關鍵時刻的機警和護主之心,倒算難得。
“好了,春兒,”江選侍的聲音打破了幾乎凝滯的空氣,帶著一種疲憊的緩和,“放開她吧。”
她看向依舊沉默的巧穗,語氣裡並無苛責,只有深深的無奈,像對著一個不懂事又讓人心疼的妹妹,“咱們關起門來過日子,平安最要緊。今日這些話,出了這屋子,便都忘了吧。”
春兒顫巍巍地鬆開手,掌心一片冰涼。巧穗垂下眼簾,眼睫覆下來,遮住了所有情緒,又變回了那個安靜的小宮女,只是捏著針的手指,骨節微微有些泛白。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炭火嗶剝,秋風嗚咽。方才那點暖融融的親暱,像潮水般退去了,只留下些溼漉漉的、說不清的痕跡。
晚膳前,春兒尋了個由頭出去。踩著滿地枯葉,“咔嚓咔嚓”的響。懷裡那張字條,被她捂得有些潮了。
走到老柳樹下時,天已暗透。風很大,吹得枝影亂晃,像許多隻手在抓。她蹲下身,摸到假山石縫,指尖冰涼。
該寫不該寫的,都寫上去了。
小主嘆氣的話,巧穗那句“男人沒意思”,還有自己慌忙捂嘴的心思。寫的時候只想全部寫清楚,讓乾爹知道自己也有用,此刻蹲在這兒,冷風一吹,忽然有點遲來的心慌。
乾爹看了……會不會覺得小主沒用?
這念頭讓她手指蜷了蜷。可轉念一想:小主想見皇上,乾爹若知道了,說不定……真能幫上忙呢?這樣一想,那份心慌便淡了些,反倒生出點模糊的希望——若小主好了,自己也算辦了件有用的事。
她不再猶豫,把字條塞進石縫深處。又從旁邊摸了兩塊小石頭,壓在上頭,按了按。
站起身時,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風捲著沙子迷了眼,她揉了揉,眼眶有些發澀。低頭看見身上那件水紅比甲——乾爹給的,顏色還鮮亮著。
她轉身往回走,步子邁得急。枯葉在腳下碎成齏粉,沙沙的響。
身後,假山的影子黑沉沉地壓下來,把那個小小的洞口吞得看不見了。只有風還在刮,一陣緊似一陣,像要把什麼剩下的東西,都乾乾淨淨地捲走
第71章 一枝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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