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選侍立在案前看了許久,忽然興之所至,斂袖提筆。
春兒忙上前研墨。墨是普通的松煙墨,硯也是尋常石硯,可她看著江選侍執筆的側影——頸子微微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無端地覺得,小主本該配更好的筆硯。
江選侍略一沉吟,筆尖便落在紙上,動作行雲流水。
春兒看得認真。她看見那些黑色的筆畫如何從筆尖流淌出來,結成極為娟秀的字跡。最後一筆落下,江選侍擱了筆,對著紙面輕輕吹氣。
“小主寫的什麼?”巧穗湊過來,細聲問。
江選侍沒答,春兒卻怔怔念出來:“庭……庭梅又著花,折取一枝新。素影落冰案,便惹相思……頻。”
唸完了,屋子裡靜了一瞬。
炭火“噼啪”炸開一朵火星。
江選侍看著她,眼裡有輕輕的訝異,隨後那訝異化作一種更深、更復雜的東西:“你竟識字。”
春兒一怔,臉倏地紅了:“奴婢……奴婢愚鈍,瞎學的……”
“瞎學,能學成這樣,已是極好了。”江選侍的聲音軟下來,帶著一種春兒從未聽過的、近乎憐惜的調子。她重新看向那首詩,指尖輕輕拂過紙面,“你既念得出,可懂得意思?”
春兒猶豫著,點了點頭,又搖搖頭:“奴婢愚鈍……像是,想念什麼人。”
巧穗的聲音斜插進來:“小主可是又為見不到皇上憂心?”
“哎……”江選侍沒答,只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口氣息像一片羽毛,落在冰冷的空氣裡。
春兒的心忽然被那聲嘆息牽動了。她看著瓶中臘梅,看著那黃澄澄的、冷冽的花,忽然就想起了進寶——想起他值房裡也有過一枝臘梅,插在更名貴的瓶裡。
已經快一個月了……快一個月沒有迴音,沒有訊息。乾爹像是忘了她,忘了這儲秀宮的角落裡,還有一個春兒。
那股熟悉的空落落的感覺,又漫了上來。白天和巧穗、和小主在一處時,那感覺會被暖融融的笑語暫時壓住,可一到獨處,或像現在看到熟悉的什麼——它就又來了,冰冷地、頑固地,滲進肉裡。
“外頭冷,”巧穗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小主,咱們進屋吧。”
江選侍點點頭,轉身往內室走。巧穗扶著選侍,用安慰的語氣細細說:“奴婢前幾日聽掃院的婆子說……說那葉選侍,上月蒙恩召見過一次,後來……就再沒動靜了。”
春兒和江選侍都停了腳步。
“內務府那起子人,最是勢利,”巧穗壓低一點聲音,“見她不得寵,連份例裡的炭都剋扣。這幾日天寒,聽說房裡冷得跟冰窖似的。”
江選侍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倒是咱們這兒,”巧穗繼續說,語氣裡帶著點天真的愉快,“炭火總是足足的,份例也從未短缺過……奴婢想著,見不見皇上,或許……也沒那麼要緊?日子能安穩過著,便是福氣了。”
江選侍慢慢轉過身。春兒看見她臉上有一抹極勉強的笑,像紙糊的,一碰就要碎。
“你說得是,”她輕聲道,“安穩……便是福氣。”
可春兒看見了——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蜷著,掐進了掌心。她也看見了,巧穗說完這話後,眼裡那片空茫茫的、結了冰的荒蕪。
但她此刻顧不上細想這些。
巧穗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她混沌的腦子裡。炭火充足……份例未缺……這幾個字反覆地撞,撞得她耳膜嗡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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