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寶又安靜地瞧了她片刻,直她臉上最後一點淚光也叫夜風撫幹了。
“好了,回去吧。”他轉過身,玄色披風在夜色裡劃開一道利落的弧度,“記著咱家的話。”
“奴婢謹記。”春兒伏下身,額頭觸在冰冷的泥地上。
直到那沉穩的腳步聲遠去,春兒才慢慢直起身。她扶著假山石,踉蹌站起,腿麻得針扎似的。
她回頭看,月亮被薄雲遮著,只透出一圈朦朧的光暈,在嗚咽的夜風裡浮沉晃動,顯得那麼輕。腳下的地黑洞洞的,卻安靜地託著她,她踢踢踏踏地走在上頭,腳步漸漸輕快起來。
月光下,那枚墜子隨著步子輕輕磕著她。
第74章 修羅
春兒輕手輕腳地推開偏殿的門,帶著一身從御花園沾回的寒氣。
腳步剛踏進門檻,她便頓住了。
燭光比往常亮堂,將整個偏殿照得纖毫畢現。江選侍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雙手平放在膝頭。她的臉上沒有慣常的笑意,眉宇間凝著一層薄霜,目光靜靜地落在春兒身上。
巧穗站在江選侍側後方,揹著光,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神情,只能感覺到那身影繃得極緊,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空氣凝固了,只有炭盆裡偶爾爆開的火星子,“噼啪”一聲。
春兒的心猛地一沉,像墜了塊冰。她下意識地看向巧穗,目光裡帶著茫然的求助——她們怎麼了?為何這般看著她?
巧穗從陰影裡挪了半步,讓燭光照亮了她半邊臉。那雙總是安靜垂著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怒,有冷;還有一絲……近乎厭煩的失望。她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只將臉別開了些。
江選侍的聲音就在這時響起,不高,卻字字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春兒,”她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今日巧穗經過御花園,遠遠瞧見……你與一個內侍,在假山附近拉扯?”
她沒說是哪個假山,也沒說是什麼時辰。可春兒知道,就是那兒,就是剛才。
春兒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了,四肢百骸都透著寒氣。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聲音。
巧穗猛地轉過頭,聲音又急又低,帶著壓抑的顫抖,補上了那句最尖銳的質問:“她們都說……你跟太監不清不楚!是真是假?!”
“轟”的一聲,春兒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恐懼像無數細密的針,瞬間扎遍了全身。她首先怕的,竟是眼前這兩人此刻的眼神——那不再是溫和的、帶著笑意的注視,而是帶著懷疑與隔閡的打量。
她們知道了……她們會怎麼看她?會不會也像杏兒之流那樣,露出那種混合著鄙夷、憐憫與嫌惡的目光?會不會立刻將她視為異類,視為一枚埋在身邊、不知何時會炸開的釘子?
咬死不認?巧穗看見了……而且,宮裡的流言蜚語,怕是早就飄進了這偏殿的角落,只是她們從未在她面前提起。
電光石火間,乾爹淡漠的聲音彷彿又在耳邊響起:“……要學會把自己摘乾淨。”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混亂的思緒。春兒“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額頭磕在冰冷的磚面上,悶響一聲。
“奴婢……奴婢慚愧!”她再抬頭時,臉上已糊滿了淚水,聲音哽咽破碎,帶著十足的驚惶與屈辱,“是他……是他逼我的!他拿奴婢宮外的老父和弟弟要挾,說若不聽他的,便讓他們在宮外活不下去……奴婢、奴婢實在沒有辦法啊!”她一邊說,一邊又磕起頭,“但小主明鑑!奴婢對天發誓,從未有過半分背主的心思!”
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劇烈地抖動。
殿內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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