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渾身一震。過了良久,她用盡最後力氣,嘶啞清晰地重複:
“奴婢……知錯了……求主子……給條活路……”
這句話說完,她徹底匍匐下去,眼神空洞地盯著柴房灰暗的地磚,彷彿靈魂已從那個破碎的軀殼裡飄走,只剩下一個會喘氣的空殼。
進寶胸口那股什麼東西正在抽絲剝繭離開他的錯覺,終於緩緩平息。
他吐出一口氣,點點那小瓷瓶。
“把藥抹上。別讓咱家看見你這副鬼樣子。”聲音已恢復了往常的淡漠。他轉身離開,袍角拂過門檻,沒再看她一眼。
過了許久,春兒才動了動手指,摸到那個冰涼的瓷瓶。它還散發著淡淡的、屬於進寶的沉水香氣。
清亮的藥膏抹在手心上,涼意滲進去。
看,這是有好處的,受了、喊了,就有藥。
她撐著站起來,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頭髮和衣裳。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杏兒幾個還沒散,目光像鉤子一樣甩過來。隱約聽到窸窸窣窣的耳語:“聽到了嗎?那幾聲……”
春兒沒躲,也沒低頭,她徑直走到井邊,仔細地清洗臉頰和雙手。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她打了個顫。但心裡那片燒盡的廢墟上,卻浮起一種安寧的麻木。
她走回恭桶邊,撿起刷子。一下一下用力地刷了起來。
耳邊的議論越飛越遠。她只看得到手裡的刷子、磚縫後的點心、手腕上的護腕,還有此刻手心涼絲絲的藥。
這就夠了
至於別的……春兒深吸一口氣。別的,都不重要。
第13章 第二封信
三月三,上巳節剛過,宮裡頭還殘留著些節日的氣息。景陽宮後頭那棵老槐樹抽了新芽,嫩生生的綠意綴在枯枝上,風一吹就顫巍巍地抖。
春兒攥著那封新到的信,指節微微發白。
送信的老太監這回沒多話,只把信往她手裡一塞,枯瘦的手掌便攤開在眼前,動作比以往更急,更理直氣壯。“跑腿錢。”他啞著嗓子扔出三個字。
春兒慌忙摸出僅有的幾個銅板。老太監掂了掂,從鼻腔裡哼出一聲清晰的嗤笑,轉身走了,佝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宮牆拐角。
她定了定神,走到老槐樹下,小心地撕開信封。
“好春兒,上回銀子收到了,咱家多虧了你啊。”
春兒心頭一熱,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了彎——錢送到,爹和弟弟有了指望。她幫上忙了!可接著,她的笑容慢慢僵住。
“這回……家裡又遇到點事兒。你娘託夢說她墳頭漏水,修繕要費五兩銀。爹腿疼得下不了炕,請郎中抓藥又是五兩。這回再捎十兩來,春兒有出息了,不枉費爹辛苦找你。”
春兒一個字一個字地認。讀到“娘託夢”時,她愣了愣——娘死的時候連塊木板都沒有,哪來的墳呢?
這念頭一閃而過,她沒敢細想。又要十兩……剛才那股輕快的勁兒像被戳破的氣泡,“噗”一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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