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是把信遞了過去。指尖碰到他掌心一點皮膚,微涼的,她觸電似的縮回來。
進寶展開信紙,慢悠悠地看。陽光透過槐樹新抽的嫩芽,在他臉上投下細碎晃動的光斑。他看得很仔細,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嘴角慢慢浮起一點極淡的、說不清是嘲諷還是什麼的笑意。
“墳頭漏水?”他忽然出聲,“你娘不是死在逃荒路上麼?哪來的墳?”
春兒低下頭,心頭漫上一股冷意——進寶對她的事,知道得比她以為的還要清楚。那個她刻意繞開的窟窿,被他用一句話,輕輕巧巧地捅穿了。
“爹說……他腿疼。”她聲音很小,幾乎聽不見。
“腿疼要十兩?”進寶把信紙摺好,動作很輕地塞回她手裡,“春兒,你進宮時幾歲?”
“六歲。”
“六歲。”進寶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你該知道,宮裡月例,一等宮女一個月才一兩銀子。你這樣的——”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身上掃過,“在冷宮,一個月能有三百文就不錯了。一年到頭,不吃不喝能攢下幾兩?。”
春兒攥緊信紙。她知道進寶說得對,可腦子裡全是爹送她進宮那天的模樣——爹摸摸她的頭,說:“春丫頭,去掙個活路。”
“我……”她嗓子發乾,像堵了團棉花,“我爹腿真的不好。”
進寶盯著她看了半晌,像是覺得有趣,“你說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春兒臉更燙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索性閉嘴,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摳著信紙邊緣,把紙邊摳得起了毛。
進寶沒再說話,從懷裡摸出個墨綠色的荷包,上面繡著精緻的竹葉紋。他解開繫繩,倒出幾塊碎銀,在掌心掂了掂。銀子在陽光下泛著柔白的光,一閃一閃的。
“五兩。”他把銀子遞過來,手停在半空,“只能給這些。剩下的五兩,讓你爹自己想法子。你不能給。”
春兒盯著那幾塊銀子,沒伸手接。她想起爹信上說的“十兩”,想起娘“託夢”,想起弟弟……雖然弟弟長什麼樣她已經記不清了。
“怎麼,嫌少?”進寶挑眉,聲音裡那點漫不經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約的、冰冷的審視。
“不是……”春兒咬住嘴唇,嚐到一點血腥味,“爹說要十兩,不然……”
“春兒。”進寶打斷她,聲音不高,卻讓春兒渾身一僵。他往前邁了一小步,他身上那股壓迫感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你聽好了。”他盯著她的眼睛,說得很慢,“要多少給多少,別人對你貪心,是你慣的。貪心這東西,喂一次就長一寸。今天他編你娘託夢,明天就敢說你弟中舉要打點,後天呢?玉皇大帝要香火錢?”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點調侃的意味。
“我……”她聲音發顫,“我怕爹真的腿疼……”
“腿疼五兩銀子夠請郎中了。”進寶再次打斷她,聲音冷了下來,“春兒,跟我保證兩件事。”
春兒抬頭茫然的看他。
“第一,以後你爹再來信要錢,超過三兩的,你不許想著給。”進寶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下一下敲進春兒心裡,“第二,無論他編什麼理由——你娘託夢也好,你弟中舉也好,甚至說你爹自己要當駙馬了——你得先來問我,聽我的。能做到嗎?”
春兒喉嚨發緊。她想說那是我爹,可看著進寶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話卡在嗓子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那些不堪的記憶又不合時宜地湧上來——他當眾訓斥她時冰冷的聲音,周圍太監宮女竊笑的眼神,還有那根燒火棍帶來的火辣辣的疼。
這些感覺擰成一股繩,勒得她喘不過氣。
“能做到嗎?”進寶又問一遍。
春兒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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