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抽回自己的腳,在值房裡踱了兩步。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良久,他停下,陰沉的目光重新落在進寶身上,細細打量著那張卑微懇切的臉,試圖分辨其中有多少是真,多少是算計。
“進寶啊……”劉德海拖長了調子,枯瘦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乾爹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思,只是你記著萬事該有度…”
進寶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線微光。
劉德海話鋒卻是一轉:“這麼著……咱家看,你認的那個乾女兒,春兒,是個知情識趣的丫頭。”
進寶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第40章 一念為棋(下)
劉德海彷彿沒看見,自顧自地說下去,聲音粘膩:“乾爹年紀大了,夜裡孤清,總得有個貼心人兒陪著、伺候著。明晚……你讓她過來一趟。皇上那邊的夜值,就歸你頂。”
說完,他不再言語,只死死盯著進寶的臉——肌肉的抽搐,眼神的閃爍,呼吸的凝滯。他要看的,就是這份煎熬,看他能否把這丫頭奉上來證明自己的忠誠。
進寶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很輕微,但逃不過劉德海的眼睛。
未及細想,甚至來不及權衡利弊,話已經脫口而出:
“乾爹!那丫頭手腳粗笨,只怕伺候不好!乾爹若要人,兒子可以……”
話出口,他才後知後覺——太急,露了怯。
果然,劉德海低低笑了。
“你可以什麼?”他朝進寶伸出蒼老枯瘦的手,進寶強忍著沒有躲。
溼熱粗糙的指腹,重重碾過他的臉頰。力道很大,立刻留下一條刺目的紅痕。手指沒有立刻收回,反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
四目相對。
劉德海渾濁的眼珠裡,映出進寶煞白的臉。老太監湊近些,溫熱的腐朽呼吸噴在他臉上:
“你呀……”劉德海的聲音像是耳語,“雖也是個閹人,模樣也算周正。可終究……不是女兒身。”
他的拇指在進寶下頜上摩挲了一下,動作近乎狎暱:
“不夠軟,不夠暖,不夠……貼心吶,進寶。”
進寶渾身一僵。
像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用最髒的刷子刷過每一寸皮肉。那隻枯手碰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燒起來,燒得他想吐,想把這身皮都撕下來。
他猛地抬起眼,眼底瞬間燒起一簇猩紅的怒意——像被困住的獸,明知咬不斷鐵鏈,還是齜出了牙。
可那簇火只燒了一瞬,就熄了。
因為他看見了劉德海眼裡的笑意——那不是慾望,是玩弄。老東西在享受他的羞憤,享受他不得不壓下怒火的屈從。
就在這瞬間,春兒的臉猝不及防地撞了進來。——她跪在雪地裡仰頭看他時的眼睛,她受刑後乾裂的唇。
那朵他從冷宮石縫裡撿回來的野花。他用了多少心思去澆灌澆修剪,看著它一點點扎下根,抽出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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