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母……大病……獲罪……瘋癲……冷宮……”
字句黏稠地淌進耳朵。春兒仰著臉,眼睛慢慢睜大了,呼吸不知何時屏住了。
原來——
那些她看不明白的波折,那些讓她怕得喘不過氣的風浪底下——
埋著的是龍榻邊的舊夢,是皇子們暗處的野心。
窗外的蟬鳴“嗡”一聲炸開,將這個下午所有的驚悸、掙扎與秘密,都囫圇吞進了灼熱的暑氣裡。
第56章 太妃
第二日一早,天色還灰濛濛的,福子拎著小包袱,送春兒出了總管宅院。
宮道兩旁的燈籠還沒熄,在地上拖出搖晃的影子。春兒沿著牆根的陰影走,腳步放得輕,腦子裡卻轉得飛快。爹只說讓她“想辦法”,可具體該怎麼做,她得自己盤算。
卯時初刻,長街灑掃的太監宮女該出來了。
辰時正刻,御膳房往各宮送早膳的推車會經過西六長街。
巳時……各宮主位娘娘起身,底下人最忙,長街上來往的人就少了。
她得趁著街上有人,讓太妃“鬧出動靜”。讓這動靜吹到皇上耳朵裡。可怎麼“鬧”?鬧給誰看?
春兒咬了咬下唇,沉沉思量著。心底緊繃——她只有三天時間,且不能出錯。
福子送她到景陽宮附近的岔路口就停了腳。春兒接過包袱,福子看她神色緊繃,想寬慰兩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低聲道:“姑娘,萬事小心。”
春兒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往景陽宮走。
晨光初露,宮道上還浮著一層青灰色的霧靄。她身上那身淺藕色細緞子衣裳,在朦朧的曦光裡顯出一種格格不入的鮮潔。髮間那支小銀簪,冷冷地閃著一星微光。
萬壽節將至,各宮添了守夜的人。
景陽宮門虛掩著,守夜的太監歪在門墩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盹。
春兒腳步輕,走到近前,那太監才猛地一驚,睜開惺忪睡眼。待看清是春兒,尤其是她那一身鮮亮衣裳,他混沌的眼睛裡瞬間掠過一絲驚疑和茫然,像是沒認出來,又像是認出來了卻不敢信。他慌慌張張地想站起來,腿卻麻了,一個趔趄。
“哎呦……”他舌頭打結,“春、春兒姑娘?您這是……”
春兒沒立刻說話。她其實是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茬。解釋?沒必要。寒暄?更不會。
她只是學著乾爹平日吩咐人時那副樣子——視線平平地落過去,不刻意抬高,也不過分垂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吐得清楚——將手裡的小包袱遞過去:
“有勞,幫我送到我從前那間屋子。”
話說出口,她自己心裡先咯噔一下。語氣是不是太硬了?聽著會不會像故意拿喬?可她臉上繃住了,沒露半分。
太監愣住了,低頭看看那個乾淨整潔的包袱,一時間沒敢接。眼前這春兒,模樣沒大變,可這身氣度,這吩咐人的語氣……
他嚥了口唾沫,臉上迅速堆起一個近乎諂媚的笑,雙手在衣服上用力蹭了蹭,這才小心翼翼接過包袱,連聲道:“應當的,應當的!姑娘放心,一準兒給您送到!”
他抱著包袱,佝僂著腰,目光卻忍不住在春兒臉上和她那身衣裳上又溜了一圈。那眼神複雜得很,有探究,有畏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估量——這丫頭,怕是真攀上高枝兒,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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