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他們那片也挺有名,都知道他不上班不掙錢,每天就在家裡坐著搞他的破研究,還做夢想上電視,不高興了就打老婆打孩子,前兩年小男孩剛四歲,大冬天的讓他用皮帶抽得身上紅一道紫一道,光著上身在樓道里頭罰站。這不只是他老婆的陳述,他家鄰居、樓下鄰居、街道辦都給了一樣的說法。聽得我想狠狠揍他一頓。這人就是個畜生。
我不是誇我自己,我女兒八歲快九歲了,我都沒打過她一下。更不可能打老婆。男子漢大丈夫,咋能跟家裡人撒火發威。我確實是沒管過那些打老婆的,主要是沒辦法管,很麻煩,又不犯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不代表我支援他們。
今年三月份,菜市場那個女人領著孩子跑了。她本來是在包子店給人蒸包子,晚上在家幹些織毛線拆毛線的活兒,一個月掙的勉強夠一家人吃飯。到了區裡,她帶著孩子不好找工作,勞務市場有個人心地好,聽說她會做點心,教她到菜市場包個攤子。正好年初區裡搞試點,改造這個菜市場,要做規範經營、標準管理,她算是趕上了好時候。
我們沒查出來是誰把她娘倆的去處告訴了姓蔣的。南邊縣城來打工的不少,說不上誰就認出來了。這人也是混蛋,你又不是不知道姓蔣的是啥人,還想讓他老婆孩子回去過那種日子?跟他說的哪一說?
總之29號,姓蔣的坐長途汽車到了區裡。他在長途汽車站附近找了個小旅館住,第二天,30號,步行到人民路的菜市場。行兇時間是下午一點之後。兇器是一把尖頭刀,刃長16公分半。我和小王審的他。我問他刀從哪來的,他說從家拿的。
我問,為什麼要帶著刀來。他不回答。我又問。他說他不跟我說,他要跟電視臺說,跟記者說。我說,啥意思。他說他這麼大的案子,電視臺肯定要採訪他,他要接受採訪,把他研究四大名著的成果介紹給專家。我看著他,人生頭一次渾身使不上勁。我想把老黃從病床上拉起來,跟老黃說,你聽聽,就這麼個玩意兒居然捅了你六刀。
老黃剛昏迷的那幾天,我有空就琢磨銀行大院的案子。按照老黃和林夢方的梳理,這案子最大的疑點有兩個,一個是胡文靜打到李宛晴家那個電話,記錄不會騙人,打肯定是打了,為什麼李宛晴沒聽到。
再一個是程心妍。向理嫂子和我說了,15號下午,她在三中門口碰見過程心妍,聽程心妍說,晚上她要在朋友家住。這是一條很重要的線索。當時林夢方也在局裡,聽完向理嫂子說的,她扭頭就去找常局。我心裡也有些激動。如果能抓住這一點,重新開始調查,也算是對得起老黃。
但專案組經過多方詢問,發現程心妍是去了朋友家裡,但沒有住在那兒。晚上九點鐘,她發燒到38度多,李宛晴怕傳染感冒給那家女兒,麻煩對方把程心妍送回了家。
李宛晴進一步說,程心妍回家後,她給程心妍吃了退燒藥,讓程心妍回屋睡覺。我問那是幾點,李宛晴說也沒在意具體時間,不過吃個藥擦把臉,用不了多久,程心妍到家是九點半,那睡覺應該不會晚於十點。
我繼續問,孩子在隔壁屋發燒,你這當媽的還能睡那麼死?李宛晴臉色就不好看了,反問我,你們到底想問什麼。我沒接話。我又問,怎麼突然讓程心妍去別人家住。李宛晴說不是突然,程心妍和那家女兒是小學同學,兩個孩子關係一直都很好。
林夢方也參與了審訊。她說,這不算回答剛才的提問。李宛晴說她還沒說完,程心妍和那個女孩子關係好,快中考了,程心妍很緊張,狀態比較差,她就跟那家媽媽建議,讓兩個孩子一起玩兒一晚上,換換心情,兩個孩子也都同意。那個女孩子的爸爸又正好外派出去一個月。
本來她打算送程心妍過去,臨時有個工作,只能讓那家媽媽去三中接。我問,你和她啥關係?李宛晴說她剛調到區行的時候,和高巖,就是那家媽媽,是一個辦公室的,比較聊得來,97年高巖進了市行,又搬家了,就離得遠了,但經常能見面。
高巖給的說法和她基本一致。15號晚上九點剛過,她打車送程心妍回家,九點半離開銀行大院,又打上車,九點四十多回到自己家小區。這方面她小區的門衛,兩趟計程車的司機,還有銀行大院西門那邊幾個乘涼的人,都能證明。李宛晴家對門,302的陳落語,也說她那個時間聽到樓道有人說話,從貓眼看了看,看見一個女人扶著程心妍進門。
高巖、高巖女兒都查了,可以確定跟案子沒什麼關係,詢問的時候我也能看出來。雖然理論上,程心妍發燒,在自己屋裡睡覺,不能完全排除李宛晴在客廳作案的可能性,但組裡綜合分析後,認為這都是停留在推測階段,也有些牽強,不具備繼續調查的意義。最後專案組堅持了原先的判斷,於7月5號宣佈結案。
我認為組裡的意見是對的。我也盡力了,對得起老黃。案子一結,分局上下鬆快了不少,都卸掉了很大的壓力。只有林夢方不幹。專案組解散沒兩天,她拿著一份厚厚的報告來找我,讓我帶她去找常局。
我說,行了,別折騰了,不是給你假了嗎,在家歇歇,回來辦新案子,這個案子你表現不錯,常局很看好你,別再氣他。
我難得跟她好聲好氣。但林夢方衝我嚷嚷,說李宛晴每次詢問都能給出些新資訊,擠牙膏一樣,明顯不對勁,為什麼就把她放過去了。我火也上來了。我說,你別管這個,你就說,有沒有新證據,有新證據,我不幹這個隊長了我也跟你去找領導,你有沒有新證據。
林夢方說,沒有。我說,那不就行了,沒有證據,你寫報告有用嗎?我說刑警隊不是就她一個人有腦子,我也知道她因為她師父的事情,心裡不舒服,但老黃出事不是她不管不顧的理由。
“都結案了,”我說,“你今天查查這個,明天查查那個,死者家屬追究起來,你怎麼辦,對你自己沒有影響嗎?”
我又說,老黃當初拿自己當擔保,給你爭取到進專案組的機會,是想看你多進步,不是拿你自己的前途當兒戲。林夢方晃了一下。她問我剛才說什麼。我順嘴重複了一遍。林夢方盯著我盯了半天。她忽然笑了一聲。
第二十八章 林夢方
6月26號,我爸對我發了很大的火。原因是前一天說好的,跟葉叔叔一家人吃飯,我沒有露面。我說我本來就沒答應。我確實沒答應。而且哪有空。25號我查了一天周隨,等想起來吃飯的事,已經快半夜了。
我爸突然摔了杯子,嚇我一跳。我說,你幹什麼?我媽趕快過來。摔的是個金屬的保溫杯。我媽一邊撿杯子一邊說,這不是杜院長送你的那個,進口的,你說摔就摔。地上灑了很多茶水和茶葉。我說,不就是沒去吃飯,你至於嗎,以後見不著葉叔叔跟葉誠了?我爸不說話。他冷著張臉,邁過一地的水,去門廳穿鞋。
我媽問他,這麼晚了上哪兒去。他也不回答,出了門,把門摔得很響。
我說,有病。我媽拍我一下,說,還不是因為你。我說,就一頓飯,咱家跟葉叔叔家都那麼熟了,我去不去有那麼重要嗎?
我媽放下杯子,表情有些複雜。她說,你不知道這頓飯是什麼意思?我說,什麼意思?我媽說,你覺得葉誠怎麼樣?我說,什麼怎麼樣,我得有多少年沒見過他了,上次他都還沒高中畢業。
說完我覺得不對。我說,媽,不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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