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孃不在的時候,我就試著跟我師父說話。大夫說多跟他交流可能有助於他醒轉。但我也不知道能跟他說什麼,說來說去還是關於案子。我說,師父,師孃把程心妍的事和我們說了,組裡很重視,已經在調查。我說,師父,我就跟你說這裡頭肯定有問題,你還不信,只要證明了案發那天晚上程心妍不在家,李宛晴嫌疑就很大了。
我說,師父,查出來了,那天晚上程心妍最後還是回家了,發燒,有人能證明,叫高巖,是李宛晴的前同事,女兒叫宋可馨,是程心妍小學同學。你說這個可信嗎?要不要仔細查查這個高巖?
我說,師父,你再不趕緊醒過來,案子就要結了,組裡都覺得周隨就是罪犯,沒有人願意聽我的。我說,師父,你老這樣躺著就沒意思了。
最後我說,師父,進專案組的事情,你早怎麼不和我說?
我不理解組裡的做法。在我看來,不管程心妍發燒的情況構不構成李宛晴在客廳作案的可能,不管李宛晴是否是殺害顧夫的兇手,她身上都有很大的問題。之前她一直只說程心妍15號晚上在家,從來沒提過程心妍生病,也沒提過程心妍去過宋可馨家裡。我不覺得這隨便就能遺漏。我認為她是故意的。
就像她對顧夫那些資訊的處理方式。她故意一次只透露一點,恰好把控在我們不會懷疑她干擾調查的尺度上,但又始終讓我們和事實隔著一些距離。她不可能僅僅只是不想被人說閒話,就做出她和顧夫之間沒有任何嫌隙的假象。她絕對不是會害怕閒言碎語的人。
現在想想,我們的調查受了她很大的影響。顧夫的本子是她主動提供的,肖如娟是她主動告訴我們的。她說她看不懂顧夫本子上都寫了什麼,她說她也想不到顧夫收受的送禮都放在什麼地方。如果她其實都知道呢?如果那些禮品都被她處理掉了呢?
我們始終沒有找到顧夫在辦公室和家之外的第三個去處,如果根本就不存在這個地方呢?
她也不一定真的不知道周隨在監視他,甚至有一種可能,她和周隨透過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方式一直有聯絡,又或者周隨的自殺,本身就是李宛晴的指示之一。再或者,在案件發生的當晚,李宛晴已經給周隨安排好了剩下他該做的。
比如她要求周隨在一個合適的時間,給我打那個無聲的電話。
我把這些可能性全都寫進了我的報告裡,彙總成了幾個不同的案情推測,最終都指向李宛晴是重要的嫌疑人。可以是她動手殺人,周隨幫助她拋屍,也可以是她把顧夫的回家時間透露給周隨,由周隨來動手。李宛晴絕對不無辜。
我師孃還給了另一個關鍵的資訊,她和我師父試驗過一種勒死人的手法,用這個手法,就算存在體格差異,李宛晴也可以作案,更別說顧夫還醉得很厲害。
那我更傾向於,兇殺現場就在李宛晴家裡,相比周隨在樓道門口或者大院內作案,這明顯風險更低。
總之我感覺,只要順著這些思路堅持查下去,肯定能挖出來什麼。我也是這麼打算的。不管局裡允不允許,哪怕只有我一個,我也要查。我和我師父的判斷不會有錯。在7月14號之前,我一直都是這麼想。
7月14號,星期五,中午,我又去找了一次我師父。他還是一樣,躺在那裡面色平和,堆出來兩摞下巴,像粥放涼了,上面結了一層膜,又用手指頭推了推。師孃不在。她不能老請假。局裡安排了人守著,過幾個小時就換一次班。
我麻煩這個同事出去等,然後在我師父旁邊的空床位上坐下。坐下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我說,師父你躺了快十天了,你怎麼這麼舒服,你是不是不打算醒。
我說,師父,報告我遞給方隊了。我沒說我是把報告扔在方隊身上再走的。我說,我覺得還有希望,但師父你也得起來出點兒力。我說他犯了個大錯誤,他應該早兩天把他和我師孃做的那個試驗說出來,這樣我們的調查重點能早一些轉移到李宛晴和程心妍那裡,整件事就會不一樣。
接著我說,師父,明天開始,我就不屬於咱們刑警隊了,市局把我要走了,調到治安管理那邊,你醒了在分局也見不著我,我以後可是市局的了。
我感覺有什麼東西順著我右邊的臉往下流。我說,師父,我不幹刑警了,你可以鬆口氣了,不用再聽我煩你,在隊裡這幾個月,我一個案子也沒破,可能我確實不適合幹這個,估計也做不出什麼名堂,不如早放棄,師父你說是不是。
我有點兒看不清他,使勁抹了把眼睛。我師父沒吭聲,我倒是能聽見我爸的聲音,聽見他說我要做成熟的選擇,不能老是那麼任性。
我沒想到他會主動來找我。9號,我在家裡待不住,跑到局裡繼續補充我的報告。方隊不願意幫我往上交,我準備週一自己交。我爸把電話打到我辦公室,問我在不在,我說在,他說,你下樓一趟,你們院子裡的停車場。
成年後,我很少和他面對面交流。這次也不算是面對面。他坐在副駕駛,我坐在後座,只看得見他半張臉。車裡開著燈。他說,你媽都和你說了?我說,什麼。他說上次吃飯的事。我說,嗯。我爸嘆了口氣,說,其實這個也不影響你工作。我說,爸,你和我媽是不是從來沒想過,真的讓我一直幹刑警?
我爸扭頭看我一眼。我說,我已經知道了,你本來沒打算讓我進專案組。
這是方隊告訴我的。我爸不僅沒打算讓我進專案組,還透過市局的人給常局打招呼,讓常局別太放任我,更不要給局裡添麻煩。我師父聽說後,給常局打了包票,說只讓我跟著學習,要是我惹了亂子,他和我一起吃處分。只是我師父沒跟我說,只有當時在場的方隊知道。我爸轉回頭去,在椅背上靠了靠。他問我,這是誰和你說的。
我說,沒誰,我也不傻。我爸又不說話。我說,我上次跟你提專案組,你應該也挺意外的。我爸笑了笑。他說,是,沒想到。我說,說明你平時也沒問過我的情況。我爸低下頭,擦他的手錶。
他說,夢夢,你葉叔叔對你一直很好,也難得我和他兩個這麼多年,關係一直都不錯,如果你和葉誠將來真的能在一起,那我和你媽媽都能放心,你也有個依靠。我說,是我有個依靠,還是對你更好?我爸又笑。他說,對我更好,就是對你更好。
這時候他說出了那句我要做成熟的選擇。他說,夢夢,你有自己的抱負,有理想,當然也很好,但當警察,為社會做貢獻,不一定要當刑警。
我說我不明白。我爸說,你將來會明白。我還是說我不明白。我說我以為他也想看到我成為一個厲害的警察,我說我以為他是支援我的,我和他說我就職這段時間來的感受,說眼下這個案子我做了很多努力,說我這些年學了多少知識。我說到右胳膊發抖,只能用左手攥住。然後我突然說不下去。我從後視鏡看到,我爸看了看錶上的時間,接著對窗外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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