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取通知書下來,我媽很高興,說應該裱起來掛在牆上。我說,你把它裱起來,我拿什麼去報道。我媽點頭說,也是。我感覺她很高興,也不只是高興,好像是鬆了一大口氣。那個時候我還不明白她在想什麼。我說,應該告訴陳阿姨一聲。我媽說我確定錄取的時候,她跟陳阿姨說過了。
“要不等星期六,我休息,咱們兩個去找她。”我媽說。我也點點頭。我覺得通知書應該給陳阿姨看看。我們搬家走的那天,我和我媽去跟她道別,陳阿姨說話還是很慢又很斯文。她說就算我們搬家了,她家門也依舊為我敞開,我遇到什麼困難或者困惑,還是可以隨時來找她。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看我的眼神變了,和6月份,還有更早的時候,完全不一樣。我感覺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她其實全都知道。
第三十章 陳落語
1999年12月21號,週二。心妍第一次敲我的房門。敲得很快。我以為外面出了什麼事。我從貓眼看見是她,就打開了門。我感覺她有些慌。我問她怎麼了。心妍說她忘了帶鑰匙,家裡沒人,問我她能不能進我家,給她媽媽打個電話。
她手裡還提著一個書包,黑色的,我見過她背很多次,上面印著一個黃色頭髮的女孩子,梳了兩根辮子,很長,眼睛很大。有一次我路過小賣部,聽見有小孩說這個叫美少女戰士,好像是一個日本的動畫片。心妍的手指扣在一根包帶上,指節發白。
我說,好,你先進來。心妍進了門。我給她指電話的位置。她撥了李宛晴辦公室的號碼,掛了以後,說她媽媽一會兒來接她。
說完她站著不動。我問她吃過飯沒有。她說沒有,剛從補習班下課回來。我說,快放假了吧?心妍說,這星期過完就放了。我去拿了一盒餅乾,又倒了杯水。餅乾還是小趙上個月送的,一個圓鐵盒子,他說這個叫曲奇,國外的東西。很酥,也很甜,嘴裡一抿就化。我讓心妍坐下,吃曲奇,書包可以放沙發上。
心妍也不坐。她說她平時鑰匙放書包裡,昨天晚上收拾課本,忘了裝了。
我說,不用給我解釋,忘帶鑰匙很正常。心妍說怕給我添麻煩。我說,這有什麼麻煩,我以前說過,你遇到什麼問題都可以找我,有的事情不知道跟誰說,也都可以跟我說。
後半句話我是特意說的。但心妍說,沒有什麼事。她的眼睛始終沒有落在我身上。我看看她。我明白她不是真的沒什麼事,只是還沒準備好告訴我。我也就不追問。
後來李宛晴來了我家,把她接走。我關上門,又拉開一條縫。我聽見她們兩個進家門的聲音,聽見顧夫一聲短暫的驚訝。對門沒聲響了,我才重新把門關好。我當然希望什麼事都沒發生,心妍只是忘了帶鑰匙。但我知道不是。因為她沒有穿大衣,只穿著校服外套,不可能是剛從外面回來,也因為我給她開門的時候,看到她家房門飛快地關了一下。
這件事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我確信我看到的是真實的,但我不敢確信我看到的是什麼,它指向的答案讓我驚恐。我不是沒聽說過這種事情,只是從沒想過它就這樣發生在離我一牆之隔的地方。害怕。又噁心。那陣子我每天心裡都煩亂,不知道我能做什麼,不知道我想的是否是對的,更重要的,李宛晴是否知道這些。
那次之後,我找了個機會,假裝我也沒帶鑰匙,進李宛晴家看了看。主要是確定心妍住哪個房間。由此我就能確定,有一天我聽到的那聲尖叫,還有後來又聽到的兩次,並不是我多想。這三次,和心妍去敲我家門那次一樣,李宛晴都不在家。
同時有一些別的場景在我心裡聯絡起來,比方說,我下樓,遇到顧夫和程心妍上樓,心妍不回應顧夫的話,在他身後保留著一個微妙的距離。
我還是沒有和李宛晴說。我和她聊了一些關於顧夫和心妍的話題,試試能不能從她臉上看出些跡象,讓我明白,她已經知道家裡的秘密,也已經想好了該如何處理,只是她給我的感覺是她一無所知。
我坐不住了,剛巧小趙也到了樓下,我向門口走。李宛晴說她有衣服要扔。然後我清晰地看見,她說她要扔掉的那包衣服,最上面那一件,和她結婚照上穿的一樣。
照片就擺在她家電視櫃上。白底,綠格子,長袖的連衣裙,背景拉了一塊紅布,兩個人都站著。李宛晴笑得很靦腆。我大概能猜到這張照片是在哪裡拍的。這件衣服沒有破,乾乾淨淨沒有汙漬。既然是有這樣意義的裙子,她沒有必要把它扔掉。除非這條裙子不再有它的意義,她不想再看見它。
這一點讓我更驚恐。李宛晴知道,我想,她全都知道,但她不打算離開顧夫。很難說那個時刻,我內心更多的是失望還是輕蔑。過了幾天,這些感受又全部沉積成了對我自己的憤恨。我做不了什麼。插手別人的家事只會招人不滿,我也沒有實際的證明。
我只能說服自己,他們只是我對門的領居,我不揹負他們的債,李宛晴身為母親都聽之任之,我又能怎麼做。當時這就是我的判斷和選擇。直到案子發生,我才終於明白李宛晴怎麼想。
所以對於15號晚上,或許說,16號凌晨,我看到的那些,我還是沒有告訴任何人。我親眼看著周隨從計程車裡出來,走向大院東門。那是他第一次這麼做。我估計有事要發生,也真的在幾分鐘後,聽到有人上樓的聲音,接著是301的門開了。
我走得慢,沒來得及看見周隨進屋,但我看見了周隨離開。和他一起出房門的是李宛晴和一個行李箱。我認出來這是我們銀行集體發的那一個,和我的一模一樣。李宛晴好像要幫他一起把行李箱抬下去。周隨擺了擺手。他一個人一級一級,把行李箱一點點往下挪。樓道的聲控燈自己關了。李宛晴沒再出來。我看不清外面,後來連聲音也聽不到。
這次我就比周隨快了。我換到窗邊,等了一陣,等到他拖著行李箱出現在他停車的那個地方。接下來是開後備箱,放箱子,開車出這條小路。看得出來,抬箱子也花了他不小的力氣,裡面的不管是什麼,一定很沉。他走後,肖如娟的小賣部忽然亮了燈。我還以為她和王遠已經走了。
那肖如娟應該也看見了,也就應該能聯想到,大院水池裡發現的那具屍體,曾經就裝在這輛車上。她或許知道她目擊的這個人是周隨,或許不知道。不過她肯定不打算摻合進來。她和我一樣,什麼都沒對公安局說。
我們兩個唯一的區別,是我還想再幫李宛晴一把。所以林夢方來找我的時候,我說了很多謊。我說我從來沒聽到過李宛晴家有什麼不對的動靜,我說李宛晴一家三口感情很好,我說那天晚上對門和樓道也沒有什麼聲響,我說我以為顧夫不在家。
林夢方不會全信我的話。可她大概也想不出來,我有什麼說謊的必要。她能找到小趙是我意料之外,但小趙估計沒把這件事看得多重,他沒有告訴林夢方,我去打聽周隨的時候,問了他一句話,那就是周隨15號晚上出沒出車。這足以證明我對周隨的興趣,絕對不只是為了送一個錦旗。而周隨一死,這個錦旗的事也不會有人在意了。
看來我還是很幸運。又或許是命運給了我一個挽回的機會。我不用再因為我之前的沉默而一晚一晚失眠。7月6號,小趙來我家,給我帶了些他們單位發的東西。他說,姨,你還記不記得你找過的那個計程車司機,周隨。我說記得。他說,周隨自盡了。
我說,看著小夥子人挺好,怎麼自盡了?小趙說,他就是你對門那個案子的殺人犯,畏罪自殺。我說,哎呀。“我給他做了個錦旗感謝他,還沒來得及送出去。”我又說。小趙說,公安局昨天結的案,我也是聽別人說的,說作案用的手套、電話線啥的都在他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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