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我都會上樓的。
可能我上了樓也不會說話。進門先看見一具屍體,李宛晴看著我,我知道了我應該做什麼。我看到有一間臥室的房門緊閉,也知道我不能出聲。我比劃出行李箱的模樣,從李宛晴那裡拿走手套和電話線。當然可能我進屋之前,李宛晴已經準備好了行李箱。
我就這樣沉浸在這些推測裡,不斷想出新的可能,又不斷推翻自己,每一種可能都讓我覺得有趣,像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解謎遊戲。事實是什麼並不重要,反正都過去了。
心妍考上了市實驗,學校離這邊比較遠。李宛晴跟大院裡另外兩家的家長商量,一起包了輛車,每天接送三個孩子上下學。心妍早上六點半出門,我如果出門晚,會撞見她飛跑下樓,到西門去坐車。晚上還沒到她下晚自習的時間,我已經睡下。有時候我中途醒來,能看見她的房間還亮著燈。李宛晴也說過,這樣太折騰孩子。可那時候誰也不敢懈怠。
我知道李宛晴會離開這個大院,離開301這所房子,03年她們搬家的時候,我就沒有很意外。她們用五一假期搬的。1號和2號。心妍在高三衝刺階段,一個月休一個週末,還是半天。學校勉強給了學生這兩天假。
2號,李宛晴和心妍正式搬離。她們專程來和我道別。我看著心妍快有一米七的個子,看著她健康的臉龐,忽然感覺眼眶有點發癢。三年過去,我以為再想到那些事我可以保持平靜,但那一刻我發覺我不能。
我明白了一件事,愧疚是無法化解的,我會永遠記得我在某個時間的怯懦和退縮,會永遠後悔我遲過一步。如果連我的愧疚都無法化解,程心妍和李宛晴面對的傷害自然也不會。那麼,顧夫確實該死。我也相信,等到有一天林夢方知道了事情的全貌,也一樣會這麼覺得。我相信她是這樣的人。
第三十一章 林夢方
2007年,10月,我去找了我師父。嚴格來說我早就不能叫他師父了。七年前我離開刑警隊,兩年前正式辭職,辭職一個月後搬到省城。去年我爸因為貪汙進去,我跟他的事情沒什麼瓜葛,不構成犯罪,但終歸屬於罪犯家屬,再想回到警隊估計也不可能。
我媽讓我什麼都不要想,好好生活,我知道她是好心,可能她確實可以做到,她很少跟自己過不去,如今心態越來越平和,只要還能每天寫寫字,玩兒蜘蛛紙牌,不把她現在住的那套房子收走,她可能也不在乎什麼。
過去三四年裡,她和我爸的感情基本上已經是名存實亡,出於各方面的考慮,兩個人還住在一起,必要時一起出現,但很少有日常的溝通。她也不再操心我爸的起居,平時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在書房裡寫字,一張一張地寫,寫完就堆在地上,攢多了叫家政阿姨捆起來扔了。
04年,葉永耀給她辦了一個展,賣了不少,大部分所得都捐了出去,還上了晨報的專題。我也被要求參加,葉永耀說捐款主要用來供偏遠地區的女孩子上學,我就沒有拒絕。
我知道葉永耀是想借這個展覽,促成我媽和我爸關係緩和,這對他這個親家也有好處。但都是他一廂情願。事實上我媽連我都不怎麼管。她的轉變非常突然,至少我沒有發現什麼誘因,好像就是一下子,她不想再為任何人耗費心力。
不過我完全接受這個結果。結婚幾年後,我懂了她過去的那些疲倦和小心翼翼,儘管她不用上班。只是我偶爾會想,為什麼她明明過得並不開心,卻還是要讓我做一樣的選擇。
我也沒辦法像她那樣,說放下就能放下。我沒辦法不想,我曾經擁有的順遂,有多少是以別人的正常生活為代價換來的。雖然除了當初進刑警隊,我很少直接從我爸那裡得到什麼助力,但我不是很能把我從我爸那些事情中撇清,我只能反覆告訴我自己,成為他的女兒並不是我的主動選擇,而且我也被他毀掉了一部分人生。
我在省城的火車站上車,一趟直達車,這兩年這趟車我已經坐過好幾次。上車前師孃給我發來一條簡訊,說她和我師父會在老地方等我。我回復,好。加上一個用標點符號打出來的笑臉。然後我把簡訊刪掉。我用的是一臺山寨機,三百塊錢,別的地方都好用,就是能存的簡訊數量有限,需要精打細算。
我師孃的名字下面是葉誠。上個月他給我發了十幾條,說了些他自己的近況。我沒回復,這十幾條簡訊也只留下了最後一條。不是因為我厭煩他。他人不壞,善良到跟他爸完全不同,但都離婚了,我不想讓這些事情再牽扯我的精力。
我們離婚是今年年初的事情。我爸進去,他爸當然也逃不掉,兩個人前後就隔了半個月。葉誠媽媽在葉永耀的生意裡牽扯比較深,也判了兩年。
調查結束,葉誠給我打了個電話,提了離婚。他的意思,不想拖累我和孩子,儘量減小他爸爸和他媽媽對兩邊的影響。我本來想說我們家又好到哪裡去,多他一個不多,但我很快同意了。我慶幸我同意了。我原先以為的是,心理上遠了,實質離不離不重要,真的離了才意識到身心上的輕鬆。身份真的是個很神奇的東西。
葉誠最早接手他爸的兩個廠子,在集團下成立了一個子公司,做醫療裝置,2004年靠一批微創器械吸引到省裡一家企業,業務擴充套件到省城。葉永耀很高興,在集團開了兩天的慶功會。慶功會結束,葉誠和我商量,把公司和家都搬去省城那邊,以後對新新上學也有幫助。新新是我女兒,01年出生。
我同意了。或者說我沒有什麼反對的理由,只是要熬到05年才能辭職。調到市局之後,我歸屬治安管理支隊,做內勤,實質工作不多,隊裡平時很少給我派任務,只有實在忙不過來的才叫我搭把手。我向支隊長反映過兩三次,他每次都答應得很爽快,但沒有任何後續,慢慢地我就不再提。
時間長了,我都快忘了我是警察。每天不過按時到單位,整理整理材料,中午在食堂吃頓飯,下午到點下班,晚飯有時候在下班路上找一個飯店,有時候乾脆還在食堂解決。
葉誠不常在家吃,我就懶得開火。事實上我也不太會做飯,炒個西紅柿炒雞蛋已經是極限,這一點結婚前我告訴過葉誠,他反問我為什麼我覺得我必須會做飯,我不知道怎麼回答。當然他也不是從男人女人的角度考慮的,他是覺得沒必要在這些事上花費時間,找個家政不就好了。
有了新新以後,我工作的動力更小。我不是一個人面對她,葉誠媽媽過來幫我帶孩子,葉誠還請了保姆,葉誠也很愛這個女兒,但我需要投入的心力是不變的。而且就算我遲到早退,隊裡也不會管我。那個時候離我告別刑警隊還不到兩年,可我感覺我已經不再是同一個人。
讓我意識到我還是警察的,是2004年,4月,我自己在外面吃飯,店裡有兩個男人調戲鄰桌一個年輕女生,試圖勾肩搭背,被女生罵了之後又要動手打人,我擦了擦嘴,給他們看過我的警察證,就扭過其中一個的胳膊,把他反關節按在了桌子上。
另一個跑了。我習慣性伸手去背後撈手銬,反應過來我現在是坐辦公室的,就掏手機給附近的派出所打了電話。派出所的人趕來之前,我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沒有動。
後來我才知道這兩個人有前科,被我按住的那個,身上還搜出來一把刀。第二天支隊長找我談話,問我怎麼想的。我說我是人民警察,我有義務在非工作時間也履行我的職責。支隊長說他不是問這個。我說我在警校認真學過擒敵,現在也沒有荒廢,預估過兩名犯人的體格後,我認為我有能力把他們控制住。支隊長又說他不是問這個。
但他看看我,最後也沒說出來他本來是打算問什麼,只說了兩句讓我以後注意,這種情況不要自己上,然後又讓我寫份報告交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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