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模樣我現在還記得,小圓臉,個子很高,長頭髮紮了一個馬尾。我和她聊完,有一個女人來找她買表,好像是熟客。介紹我和孟娜認識的人說,孟娜是93年商廈開業的第一批員工,現在商廈不太行了,老員工都走了一多半,就她堅持不走。跟個傻子一樣,那個人又說。我心想也不一定,要是以後商廈好起來呢。後來商廈改制,果然又好了起來。
知道肖如娟的事情之後,每次從東門的小賣部路過,我還是覺得我對肖如娟有虧欠。雖然我知道就算沒有我,顧夫也總會找到另一個和我差不多的女人,可我確實間接導致她失去了很多。直到有一次我等心妍買零食,在附近站著看肖如娟,正好和她對上視線。她對我笑了笑,那一笑讓我意識到孟娜是對的,比起心疼別人,我更應該擔心我自己。
等待顧夫死亡的那十來分鐘裡,我腦子就是在想這些。我在想顧夫當初堅決不要小孩,是確實不想要,還是已經對心妍有了盤算,在想他怎麼能做到前後完全像兩個人。
以前他幾乎讓我覺得他是我能遇到的最好的男人,不抽菸,不喝酒,會體恤人,那些總不能都是假的。可我又想到,在想殺死他的這幾個月裡,我不是也一直在偽裝成一個好老婆。直到我意識到我根本不需要明白,這都已經不重要。
我感覺顧夫沒有再動了,就鬆開手,站起來。隔著手套,我兩隻手還是壓出了勒痕。電話線在顧夫脖子上繞了兩圈。這是家裡那根長電話線,我用那根短的把它換了下來。我活動活動手指,把顧夫從沙發上挪到地上。沙發上有一點水漬。我聞到一股不太好聞的味道。聽說人被勒死會大小便失禁,原來是真的。還好顧夫穿著褲子。
心妍的臥室沒有動靜。她應該沒聽到什麼。顧夫也沒發出太明顯的聲音,他只掙扎了幾下,可能他還沒醒過來就已經死了。我低頭看了他一會兒,從他的臉看到他的腳。我再次走進臥室,這次開了燈,我到視窗前,向車裡坐著的周隨招招手。
我沒對林夢方說實話,我知道周隨一直監視我。88年,我母親告訴我,周隨不在縣政府開車了,到了區裡給一個廠子當司機,我就知道他會出現在我周圍。他永遠都是這樣。上技校的時候我已經開始怕他,加上廠裡又有很多人說閒話,我就和他說,以後不用再陪我上下學,他表面上沒說話,但放學回家我走到一半,就看見他一聲不吭走在離我十來米遠的後面。
到我從技校畢業,他都沒有變過。我以為我結婚了他就會放棄,結果也沒有。93年之前他出現得還不是很頻繁,可能是因為他開的他廠長的車,93年8月,他在大院東門外面找到了那個能停車的位置,之後每天固定時間出現在那裡。
所以決定殺顧夫的那天起,我就清楚,這一點我可以利用。我確定周隨一定會幫我的忙,而且他一定什麼都不會說。感覺被他跟蹤監視了這麼多年,我們之間反而有了一種默契。雖然這默契我寧可不要。
我看著周隨下車,等聽到他上樓,我輕輕開了門。他看看我。這應該是自打我工作調動以來,我們兩個第一次真的面對面。周隨對我點頭。我能看出來他手在抖。我迎他進門,在他背後把門關上。周隨站著沒動。他看見了客廳裡的屍體。
我繞到他身前,指指心妍關著的屋門。周隨懂了我的意思。他始終沒說話。我去臥室拿出來一個行李箱,開啟平放在地上。周隨幫我把顧夫裝進箱子,我又把電話線塞進箱子裡。做完這些,周隨看了一圈客廳,走到茶几旁,拿過手套自己戴上。他很自然,好像這件事我們已經商量過好幾次。
本來我打算和他一起把箱子抬下樓,周隨把我攔在了門口。他也指指心妍臥室的方向,再指指客廳,意思萬一心妍醒了,發現我不在,就麻煩了,我還要收拾客廳裡的殘局。
我沒有反對,從裡面重新關上門。我擦了沙發,拿一條新抹布,正要擦客廳地板,忽然電話響了。一瞬間我覺得這個電話鈴聲能一直傳到對面的單元樓。我撲上去,帶上了臥室門。手邊沙發靠背上有一塊小毯子,我用它把話機裹了兩層,聲音總算小了一些。
我不敢直接拔電話線,就聽著鈴聲一下一下,一共響了七聲。屋裡又安靜下來。我悄悄走到心妍臥室門口,推開一條縫,我想好了藉口,心妍如果被吵醒了,我就說是顧夫打來的,說他今天晚上不回家。但心妍沒有醒。她睡得很沉。
我繼續回去打掃客廳,把幾塊抹布都用高錳酸鉀泡上。兩點前,我躺下,還睡了一覺。七點多我被砸門聲吵醒。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周隨把顧夫扔在了大院的空水池裡。
還有什麼我沒有說到?分機是案發第二天我拆的。我不知道打電話的是誰,但直覺告訴我,如果公安局查到這個電話,會懷疑我既然在家卻為什麼不接。假裝臥室不存在這個分機,比較好解釋。
周隨的自殺對我來說是個意外。那個時候我已經有點沒底。我以為我做得足夠仔細,15號晚上,我還扔掉了顧夫之前收的一些禮,分散扔在了旁邊小區的三個垃圾箱,表現出我對顧夫的那些事並不知情。但林夢方一直盯著我不放,還很快就找到了周隨,又找到了周隨和我的關聯。
估計周隨也是發現了這件事,才自己想了個辦法,把罪都引到了他身上。
我談不上感謝他。在他死後,我偶爾都還會做關於他的噩夢,夢見我走在一條漆黑的路上,身後有腳步跟著我,我走快他也走快,我走慢他也走慢,我一回頭,看不見人,再轉回去,周隨的臉就貼著我的臉,近到我能看見他眼睛裡的紅血絲。
我想過把嫌疑都推給周隨。他有足夠的理由對顧夫下手。他以前也為了我打傷過人。不過我還沒想好具體的辦法,就聽林夢方說他死了,死前他還做了另一個案子。
我看得出來,林夢方還是不相信周隨是兇手,她認定了周隨是在給我脫罪。我也看得出來她還是沒有證據。她拿周隨的情況試探我,反覆問我,有沒有想對她說的,如果有那還來得及。我說沒有。我說我也很驚訝。我說我比她更想知道為什麼。
說到最後我越來越冷靜。她一個人來找我,說明她的意見和其他人不一樣。我完全不用緊張。送林夢方出門的時候,她回頭對我說,她會繼續往下查,這個案子還沒完。我說,好。說完我很放鬆。我感覺我快要自由了。
2002年底,市行有了幾個崗位空缺,我被挑中,就此離開區行。市行早些年在區西頭蓋的新辦公樓,配套了一個小區,我和心妍商量之後,賣掉我們在區行大院的房子,換到了市行那邊。搬家是2003年,同一年也是心妍高考。她很優秀,換環境也沒有影響成績,也可能搬家對她還更好。我應該更早做這個決定。
我以為殺過人之後,我會被困擾很久,電視裡不是經常演嗎,兇手飽受良心的折磨,每天晚上都失眠,一閒下來就會想起案發時的場景。事實是那三年裡,大多數日子我都睡得很安穩。我買了臺電腦,辦了撥號上網,學會了盲打,我們當地的電信公司有一個自己的網站,上面可以看電影。心妍沒有作業要寫的時候,我和她就一起挑個電影看。
我並沒有認為我是錯的,顧夫本來就應該受到懲罰。但聽說林夢方很快就退出了刑警隊,還是讓我有些在意。我託一個同事打聽了打聽。她老公在法院上班。得到的答案讓我一晚上沒睡好。
我說不上這是種什麼感覺。我覺得她很可惜,可如果想讓她不可惜,我就要把自己搭進去。我對自己早有規劃,心妍也還需要我,我不會為了誰改變我的想法。
2003年9月,心妍離家,去外地上大學。我跟著沾光,到大城市玩兒了一趟,回去後,開始過一個人的生活。大四上學期,心妍問我,是更想讓她回家來找個工作,還是留在外地。我說,你自己決定,多大人了還要問我。
她選了外地。我也願意她留在那裡,這樣我有更充分的理由完成我的計劃,不用考慮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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