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鎮的調令送到時，秦烈正在傷兵榻邊換藥。來人先向北寧王行禮，隨即遞上文書，請他撥出六百匹馬，十八萬斤糧，青門關的關印與倉鑰也要一併驗收。
門外六十名護衛讓開了運水的車，隊伍停得整齊。領頭官員四十餘歲，姓陸，名允州，穿的是北庭軍鎮軍需判官的官服，身後文吏捧著空箱，箱蓋上已經貼好封條。
秦烈沒讓人把箱子抬進來。藥布剛繞過肩頭，他用左手翻開調令，看見末尾的軍鎮大印，往下還有一行小字：收復關寨，戰獲軍資歸庫，聽候調發。
“陸判官來得快。”
“北庭東面的兩營已經缺糧，騎兵折損又重。關城既復，軍鎮須把能動的糧馬調起來。”陸允州看了一眼門邊的藥盆，“下官奉命辦差，請殿下見諒。”
“收關的人呢？”
陸允州沒有立即接話。院外有新兵領槍，槍桿上還留著沒刮淨的血痕。韓驍叫其中一人卸下揹著的草繩，再讓他把槍提穩，那人連著換了兩次手，才站回隊伍。
“這位軍官的軍籍，下官也須核驗。”陸允州對照文吏遞來的名簿，“韓驍仍在罪籍，照舊例，不能獨領一營。殿下暫時用他可以，報上去須有人擔保。”
韓驍把手裡的另一冊紙放到調令旁，封皮還沒有裝，最後幾頁用麻線粗粗縫住。陸允州翻了一頁，見上面寫的都是死者姓名，筆尖停在了原處。
“最初三百個，少了四十六個。”韓驍指向院裡的傷兵，“還活著的，也在這兒。”
秦烈把死者名冊收回自己面前，沒讓韓驍再說罪籍。
“你先回答我。接防兵什麼時候來？”
陸允州把文吏手裡的底冊拿過來，翻到北線駐防那一頁，露出的幾欄都畫著缺額：“眼下抽不出來。三處關口都要人，下官這六十護衛，回去還得送藥糧。”
“那北邊再來敵軍，誰打？這些傷兵的藥、死者的撫卹，軍鎮接不接？”
“傷亡須報核，核實便有章程。糧馬先行調撥，與接防並無衝突。”
秦烈合上調令，起身讓人替自己披衣。右臂伸進袖中時，肩後的藥布又滲出血，他把衣領攏好，向門外走去。
“帶著你的文書，上牆。”
關牆上還有沒拔出的箭。修補垛口的老兵見秦烈上來，放下工具要行禮，被他擺手止住。陸允州繞過一塊壓壞的盾，靴底踩到了碎裂的箭桿，下面新填的夯土顏色淺，舊牆與新土之間留著一道很深的斷痕。
秦烈停在北面缺口處。關外道路通向河谷，遠處已經沒有自家的旗，幾個巡騎走到坡腳就撥馬迴轉。
“調去六百匹，剩下的還要給城寨傳令、送傷、巡路。你打算留幾匹追北戎的遊騎？”
陸允州望了一陣河谷：“可以酌留巡防用馬，糧也不必一次搬淨。軍鎮取的是餘糧。”
“城寨和沿路這些人，兩日吃用，連馬料一共已經去了一萬二千斤。沿路百姓剛回來，要是北戎繞過去燒村，他們會先跑進哪座城？”
秦烈指了指城下正往院中堆草料的人。幾個剛獲救的百姓把草捆抬過門檻，空下來的車沒有出關，轉頭便去接修牆的木料。
“糧在這裡，能養兵，兵才守得住關。你要我交出去，總得有人把這個缺口頂上。”
陸允州伸手摸了摸斷牆，抹下半掌新土：“殿下不能拿一處關城，壓住整個北庭的調撥。”
“我把關也寫給你。”
文吏抬頭，捧著的空箱抵住了胸前。秦烈把調令放上平整的垛口，讓他取紙，將糧馬調數照抄在前，接著寫青門關交防，由北庭軍鎮承接此後北線警巡與守關責任。
“一張紙，兩處印。你籤接防，我簽出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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