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車舊甲抬出南棧時,衛錚叫住了車旁的新兵,讓他把背上的包解下來。
那兵剛走完二十里路,裡面裝著口糧、箭囊和備用弩弦,外頭還捆著一件替同伴背來的溼衣。衛錚用手提了提,將包還給他,又看了看跟著進門的人。隊伍走得長,後面卻沒有掉隊的,卸了包便分頭搬甲,連坐下歇腿的人都找不出幾個。
“剛到就讓他們扛?”衛錚問韓驍。
“路上歇過一回。他們要試新甲,攔不住。”
一名新兵舉起肩甲,想把卡住的舊扣掰開,稍一用力,竟將皮帶整條扯了下來。他慌忙去看旁邊的老卒,對方把斷皮收走,指了指藏在夾層裡的銅釦,叫他重新摸清再動手。
十日前同樣這段路,他們背半袋糧都要落在車後。韓驍每天領著走,石滿教抬盾,吃飯時誰的碗少了便去補,到了今日,衛錚先前準備留給掉隊者的空車,車板還是乾的。
“走得快是好事,刀真砍下來,會不會站住?”衛錚扶著車沿,沒把尚未好全的傷腿完全壓實,“我帶新卒時,最怕他們練場上敢衝,見血便找人擋。”
韓驍沒替人保證,將一捆長槍放到車外側,槍尖朝前。
“今天誰的車,誰守。”
南棧的驗貨吏把最後一批箭搬出來。兩百四十具舊甲需回去修,八十張強弩逐張試過弦,一萬支箭分在車上,新交付的三十二匹馱馬已經套好。秦烈送來的糧換成了這些東西,韓驍在交貨憑照上按了印,剛要啟程,棧外等著的人便圍了上來。
他們早看見了北寧王軍的旗,又怕擋了官軍的路,只在牆根一排排坐著。走在前面的婦人托起水罐,先給剛搬完甲的新兵倒水,然後指向身後那群揹著包袱的人。
“將軍,能不能跟你們走?孩子聽說雁回有牆,夜裡睡著都問。”
四百五十人,裡面有十二個做木鐵活的手藝人,工具捆在背上,寧願少帶衣服也沒扔。人群中一名老人走幾步就停,韓驍讓人把他的包袱放上甲車,又從馱馬後抽出一輛空車,讓幾個實在走不動的孩子坐上去。
驗貨吏指著外面的路,提醒再帶這些人,天黑也未必能趕回去。
韓驍把車隊拆開,百姓夾在中間,二十四個老卒分到前後,新兵沿兩邊走。他自己騎馬走在外側,向等著答覆的人揮了手。
“跟緊。到了坡上,別往果林裡散。”
隊伍離開南棧,前面漸漸轉上開闊的果坡。這裡樹木稀疏,路兩側都是能跑馬的緩地,韓驍派出的前哨繞過低坡,立刻折了回來,手中小旗連著舉了兩次。
北戎遊騎出現在斜坡另一端,一隊沿著車頭轉,另一隊往後兜,八十匹馬沒有直衝最前面的韓驍。他們在遠處兜開一條弧線,箭先向護車的新兵落下,要把民隊截成兩段。
婦人手裡的水罐摔在地上,身後的人擠向車輪,有孩子被擠得哭了出來。韓驍讓石滿將兩輛甲車斜推過去,給百姓擋箭,自己領著一隊老卒下馬往高處走,兩隊各十二人,另一隊釘在車旁。
衛錚抓過一張盾,撐著傷腿站到後車內側,讓人將兩個鑽在車底的孩子拖出來。箭打在盾上,他沒有追出去,先把後面壓住路的車轅搬開,免得人群自己堵死。
北戎領頭騎卒向韓驍這邊放了一箭,撥馬便走。他身後的幾騎跟著橫切,想趁韓驍追馬,將這十餘個老兵引離車隊。
韓驍踏上坡肩,剛看見對面手中的弓抬起,身體便先避開了箭路。那支箭擦過臂甲時,他已經握住迎面探來的馬槊,藉著敵騎前衝的勁將人拽下馬,後面的老卒跟上,一面盾直接砸翻了要補進來的第二匹馬。
他原本只打算讓敵前鋒慢下來,腳下卻沒被拖住,連續衝過兩道土埂,胸口仍能順暢地換氣。身後的腳步也沒有斷,十二人向斜前方一推,竟把敵騎逼得轉了方向,馬隊從坡面橫著滑下去,撞進自己剛才兜來的同伴之間。
韓驍沒有再追,舉旗將這十二人收在坡肩。他低頭看向車旁,敵軍另一翼已經趁這裡接戰,從兩棵果樹中間穿過去,馬上的刀全衝著新兵。
車邊的槍尖亂了。一名新卒後退時撞上同伴,原本並在一起的兩杆槍分開,北戎騎卒抓住那道空處,伏身壓馬,直奔他們身後的民隊。
韓驍沿坡肩往回跑,旗朝車頭一壓,讓石滿轉過盾。石滿把衝在最前面的騎卒連人帶槊撞偏,馬蹄擦著車輪過去,後面的老兵立即補進兩槍之間,胸前卻捱了一箭,退回來的腳拖出一條血痕。
剛才退開的新兵抓著槍,仍往老卒身後躲。韓驍朝他身後的車一指:“看看你後面!剛才誰給你遞的水?”
那婦人正在車下拽自己的孩子,孩子的腳被包袱帶纏著,越急越脫不開。新兵回頭只看了一眼,重新擠回老卒讓出的空位,先讓槍桿貼住車沿,再將槍尖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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