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會審的摺子遞進御前時，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場雪。
雪不大，宮道上只覆著薄薄一層白。沈知微踏上丹陛，鞋底碾過溼冷的磚縫，沒有回頭。
今日不是再遞一張喊冤的狀紙。
都察院帶來戶部殘冊與回封刮冊，司禮監帶來紅點牌匣和修牌簿，詹事府帶來東宮主動交驗的出入記錄。魏承、邱連、陶順三份證言分別封存，沒有一份由沈家單獨經手。
顧臨川當殿開匣。
第一份，是戶部殘冊上的“銀數足”。
第二份，是回封冊銀數欄末尾的“足”字刮痕。
第三份，是司禮初九發出、未曾歸匣的第三面紅點牌，以及以“寧”字開頭的封號殘跡。
第西份，是戶部輪值冊上的司禮隨封人何祿，與後來補進工食簿的馮復。
最後才是兩名舊役的口供：魏承親手發出三面牌，只收回兩面；邱連親手寫下兩個馮復，也親眼見過寧遠倉封卷外簽上的“會同銀數足”。
一名御史出班道：“魏承、邱連皆有改冊隱瞞之罪。二人今日翻供，不過為求減罪。憑罪吏之言推翻二十年前舊案，恐難服眾。”
顧臨川道：“所以口供放在最後。”
他將同月十一份回封格式一併展開。
“沒有魏承，修牌簿仍少一面舊牌；沒有邱連，銀數欄的足字仍在。兩人口供若有一句不實，自可另治欺罔之罪。但舊牌、欄位、刮痕和輪值，不會為了求減罪自己換一個位置。”
御史又道：“銀數足，也可能只是箱數足、封條足，未必是銀兩無缺。”
蘇明月從旁聽位上走了出來。
她呈上蘇夫人藥簿中的窄紙，也呈上自己拆紙、沈知微見證、三方封存的物證單。
“戶部同月回封記錄凡寫箱數，皆用‘件數’；凡寫封條，皆用‘封緘無損’。只有銀兩會寫‘銀數足’。這張舊紙不是寧遠倉原件，臣女不敢拿它補舊案的缺字。但它與十一份完整回封記錄相合，足以讓朝廷看清，那個足字原本落在哪一欄。”
御史仍不肯退：“即使入京會同時足數，也可能是沈家入京後串通戶部，先寫足數，再暗中挪銀。”
沈懷山在殿外猛地握緊了刀鞘。
殿內，顧臨川翻開二十年前原判。
“舊判第一條，寫寧遠倉起運前盤虧；第二條，寫沈氏押運途中侵吞。若如今改說入京後再由沈家串通，便不是替舊判補一句話，而是另立案情、另尋經手。朝廷可以查，但不能把前後相反的兩種時辰都算成沈家的罪。”
那御史一時語塞。
何敬卻道：“顧大人所言不錯。正因舊判未必周全，更該查沈家入京後的往來，而不是就此放歸。”
沈知微看向他。
何敬退了一步，卻仍把新的門檻擺在沈家面前。他不再守“起運前短少”，轉而守“入京後也可能是沈家”。只要沒有正式重開正卷，沈家便永遠要在他換出的每一種可能裡自證。
有人問：“蘇夫人為何私藏戶部封語？”
蘇明月臉色微白，仍俯身道：“臣女也想知道。請將蘇氏寫入會審冊，依法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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