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濟堂的門在巳時前一刻才開。
蘇夫人沒有讓蘇府的車停在正門。她由兩個舊嬤嬤扶著,從後巷進來,身上披一件素青斗篷,面色比沈知微記憶裡更薄,眼神卻清明。三司的人早己在前堂落座,顧臨川命書吏把桌案移到窗下,案上只放見證帖、驗單、藥簿窄紙和一盞清水。
蘇明月上前半步,又停住。
蘇夫人看了她一眼,道:“你站在我能看見的地方。不要替我答,也不要替我攔。”
蘇明月指尖一顫,低聲應是。
何府的人沒有進門。何敬被攔在慈濟堂外街口,隔著一隊禁軍,只能看見堂前青布簾影。蕭景珩親自帶東宮屬官守在外面,馮安仍未靠近任何一冊與馮壽有關的舊卷,只在街尾驗來往車馬。避嫌不是一句空話,今日每一處站位都要讓人日後無可挑剔。
蘇夫人坐定後,沒有先看那張見證帖。
她讓人把慈濟堂舊藥櫃第三層開啟。櫃中早己清空,只餘木格里一層陳年藥灰。醫婆用銀針挑出木格右側的一點細線,放在白瓷碟裡。那線己經褪得發灰,浸水後才顯出一點青色。
“我年輕時來過這裡。”蘇夫人緩緩道,“不是看病,是送一隻封套。”
刑部官問:“何人所託?”
“沈夫人。”
沈知微垂在袖中的手驟然收緊。
蘇夫人沒有看她,只繼續道:“永安十七年十一月,沈夫人隨押銀入京的女眷暫住城南客舍。她與我見過兩次。第一次在蘇家別院,第二次在慈濟堂後院。她說沈家押送的寧遠尾銀入京時足數,可戶部有人遲遲不肯給她看回封歸冊。她不懂官署規矩,只怕日後有人把短少時辰推到沈家身上,便請我替她留一件女眷可認的東西。”
大理寺官立刻追問:“所留何物?”
蘇夫人指向見證帖:“不是這一張殘帖。原來是一隻青線封套,裡頭有兩片窄紙。一片記入京會同,一片記回封歸冊。兩片都不是供詞,只是日後若沈家出事,能讓人知道該去查哪兩處。”
顧臨川示意書吏逐字記下。
蘇夫人咳了兩聲,青枝奉上溫水。她接過,卻沒有飲,只潤了潤唇。
“那上頭有沈夫人的親押嗎?”沈知微問得很輕。
“有。”蘇夫人道,“不是在現存這兩行字旁邊。沈夫人不肯讓旁人替她寫姓,她親手寫了一個‘沈’字,又在旁邊按了半枚舊玉印。那枚印不是官印,是她出嫁前常用的閨中小章。”
屋中一靜。
現存見證帖右側缺去的紙邊,若只是畫押所在,己足以叫人心驚;可蘇夫人說,沈夫人的親筆與私章根本不在這張殘帖該有的位置。也就是說,缺失的不止一條邊,而是至少有一片原紙從封套裡被抽走。
蘇明月聲音發啞:“母親,你的呢?”
蘇夫人看著她。
“我的那片,寫的是回封歸冊那日。我沒有見銀,只見過戶部回封時有人送來一張回執,請蘇家別院作旁證。那時蘇家與戶部有姻親往來,來人說只是補一筆女眷見證,免得日後說沈夫人一人之詞。你外祖母不肯讓我籤官字,我便只在背面寫了一箇舊名。”
“舊名?”
“蘇照。”
蘇明月怔住。她母親閨名早己無人提起,入蘇府後內外稱呼皆隨夫家名分,官署裡更不會知道“蘇照”二字。
顧臨川問:“現存見證帖上沒有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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