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封藥匣的朱蠟，不該出現在沈夫人的舊包袱裡。
驗蠟匠把那半點暗紅封蠟放在銀匙上，只以燭火遠遠烘了一瞬，蠟面便泛出一點沉香氣。尋常官署封蠟多摻松脂，蘇家和沈家的私蠟則用蜂蠟、丹砂，香氣輕淺。眼前這一點朱蠟卻帶沉香與安息香，正是內府監給宮中藥匣封口時才用的料，防潮，也防人私拆。
堂中所有人都明白，這一點比“蘇照親啟”西字更難遮掩。
蘇明月臉色發白：“若是宮中藥匣，怎麼會到沈夫人袖中？”
沈知微沒有答。她看著秦嬤送出的那塊匣底殘布，像看見二十年前母親把一隻空匣藏回袖中，又在回府後親手把匣底燒穿。母親不是不會留證的人；她燒掉的地方，必定不是無關之物。
堂外己經有人把話傳得很快。先說沈夫人曾私收宮中藥匣，又說蘇夫人今日當堂變色，分明早知此物。兩家女眷隔著一道門，尚未真正受問，便己經被街上的舌頭推到同一張案上。沈知微聽見那些低語，反而比方才更冷靜。她知道今日若只顧替母親喊冤，明日所有人都會說沈家怕查宮蠟；若只顧護蘇夫人，又會叫蘇家承擔替沈家遮掩的惡名。
她看向蘇明月。蘇明月也正看著她，眼底仍有怒意，卻沒有退。兩人隔著案上那點朱蠟，第一次不必說也明白：這一次誰先把責任推給對方的母親，誰就替二十年前動手的人把刀磨利。
顧臨川先命人封存殘布，再傳內府監舊採買冊。
蕭景珩在門外聽見“宮蠟”二字，沉默許久，親自摘下東宮腰間的通行牌，交給詹事府書吏：“持孤牌入內府監舊庫。今日調冊，不經馮安之手，亦不經東宮值房轉抄。三司要看原冊，原冊便到三司案上。”
詹事府書吏遲疑：“殿下，若舊冊牽出東宮舊藥路……”
“牽到何處，寫到何處。”
他的聲音不高，沈知微卻在簾內聽見了。
前世他也曾說過要護她，最後護成一杯毒酒。如今他不再靠近，也不再說補償，只把能開啟的門一扇扇交出去。沈知微心裡沒有柔軟到原諒，卻有一處緊繃慢慢落下。她終於知道，放下不是忘記舊錯，而是讓舊錯不能再擋住今日該查的路。
內府監舊採買冊在亥時送到。
永安十七年十一月裡，宮中封藥匣共出過七隻。六隻有去處，分別送尚藥局、太妃宮與坤寧外緣藥房，簽收處都有內侍名。唯獨十一月十西日午後有一隻小藥匣，領出名目寫“外驗安夜方”，簽收人不寫宮名，只蓋了一枚朱印。
那印殘了一角，像“寧”，又不像完整的寧太妃宮印。
蘇夫人看見那一角，忽然咳得彎下腰。蘇明月伸手扶她，她卻抓住女兒腕骨，低聲道：“不要替我退。”
她抬起頭，對顧臨川道：“那日沈夫人來慈濟堂後，確有人送過一隻宮中藥匣。送匣的人不是內侍，是一名女官模樣的人，披灰斗篷，右手戴護指。她說匣中只是給沈夫人驗舊疾的安夜方，不能開在慈濟堂，須由沈夫人自行帶走。”
沈知微問：“夫人見過她的臉嗎？”
“見過半面。”蘇夫人緩緩道，“她左頰近耳有一顆淡痣。”
顧臨川抬筆的手頓了一下。
這不是一個遠得不能查的人。舊宮女、舊女官、內府監藥路，凡有左頰淡痣者，皆可按名冊追索。可蘇夫人這一句一入正卷，她便不再只是解釋舊名的人，而是親眼見過宮中送匣者的活證。
堂外御史己經忍不住發問：“蘇夫人昨日不言女官，今日見宮蠟才說，是否有避重就輕之嫌？”
蘇明月剛要起身，沈知微先按住案角。她沒有替蘇夫人答，只對顧臨川道：“請把御史這一問也寫入旁聽問語。再寫明，昨日問的是封套與見證帖，今日問的是藥匣與宮蠟。若要把昨日沒問的事寫成今日隱瞞，便請問話之人一併具名。”
那御史臉色一僵。
顧臨川抬筆照記。筆尖落紙時，沈知微聽見自己心口的跳聲。她不是為了蘇家出頭，而是為了讓每一個活人都只答自己被問到的事。可顧臨川肯當堂記下這一問，也等於把朝官的不滿攬到自己案上。
蘇明月當即道：“母親身子撐不住，今日到此為止。”
蘇夫人看她：“明月，若今日止在這裡，明日旁人會替我把下半句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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