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臨川讓書吏把“本該來”三字另起一行記下。沈知微看著蘇夫人的側臉,忽然意識到,兩位母親當年也並非什麼都彼此相告。她們各自握著半條路,卻在最要緊的一夜失散。
“因為她被攔住了。”姜荔看著蘇夫人,“沈夫人離開慈濟堂後,有人傳話給我,說蘇照若還想活,就別讓沈夫人帶匣進蘇家。”
蘇明月霍然起身:“誰傳話?”
姜荔沒有答,只從袖中取出一枚舊銅釦。銅釦上刻著半個“祿”字,像是從內侍腰牌上拆下來的邊飾。
堂中所有目光都落到銅釦上。
何祿。
名字終於不再只在冊頁裡出現。可是銅釦不是人,姜荔也不是無可疑的清白證人。她既然活到今日,還在白鶴觀外藏名多年,便不可能只是一名被使喚的女官。
顧臨川讓書吏記銅釦來歷,隨即問:“你為何今日才肯說?”
姜荔笑了一下:“因為昨夜有人來殺我。”
她捲起衣袖,左臂上有一道新劃傷,傷口不深,卻貼著一張小紙。紙上只寫一句:舊藥匣己開,活口無用。
蘇夫人閉了閉眼。蘇明月氣得要上前,被沈知微攔住。
姜荔看著沈知微:“你們若晚來半個時辰,我便會死。若我死了,今日這幾句話會被人寫得更齊全。姜荔畏罪自盡,供出寧太妃宮,沈夫人收匣,蘇照知情,何祿失蹤。”
“你既知道別人要你怎麼死,便也知道自己怎麼活。”沈知微道,“你要什麼?”
姜荔眼神終於動了動。
“我女兒。”
偏殿外風聲一緊。
姜荔說,永安十八年她被調出宮,並非病退,而是有人用她剛出生的女兒逼她離京。女兒被送進何府名下莊子,後來改姓陳。她這些年不敢現身,因為只要她開口,女兒便會先死。
蘇明月聽到這裡,眼神終於變了。方才她還把姜荔當成可能咬死母親的舊人,如今看見這個老婦提到女兒時指節發白,才像忽然看見二十年前每一個活下來的人都不是憑清白活著,而是憑軟肋被人牽著。
“陳用?”顧臨川問。
姜荔搖頭:“我不知道她如今叫什麼。我只知道,押送她離京的人,是何祿。”
沈知微忽然明白,陳用或許並非一個人名,而是一條隨手能換的殼。臨時抄手、藥鋪客官、右手纏布之人,都可能借這個殼出入。若姜荔女兒也被改姓陳,何祿當年的尾線便沒有斷。
蕭景珩當即道:“東宮查何府莊子舊籍。”
姜荔抬頭看他,冷笑:“太子殿下查何府莊子,何府便知道我女兒還活。”
沈知微看向顧臨川。
顧臨川沉默一瞬,道:“由三司發海捕文書追何祿,不寫姜荔女兒。另由京兆府以舊籍失佚查城郊陳姓女戶,不牽舊案名目。”
姜荔終於跪下。
“我可以上堂。”她說,“但我要先看見我女兒還活。”
這是活口第一次向三司提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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