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祿未死”西字一入京,滿城都醒了。
從前何祿只是舊冊上的名字、紅點牌後的空位、馮壽病退文書裡被遮住的人。如今有人把他的生死寫到紙鋪後牆上,像故意把暗處的一隻手伸到日光裡。街上茶坊不到半日便傳出三種說法:一說何祿是何敬替死的家奴,一說何祿早投東宮,一說何祿被沈家藏了二十年,今日才拿出來翻案。
第三種說法最毒。它不需要證明沈家藏過人,只要讓百姓覺得沈家翻案太順,順得像早備好了活口。沈知微站在都察院廊下,聽見兩個小吏低聲爭辯,一個說沈家若真藏人,何必等到今日;另一個說正因為等到今日,才像謀定。她沒有責罵,只讓青枝記下傳言從哪條街先起。
沈知微聽完青枝回報,只問:“哪一種傳得最快?”
青枝道:“說沈家藏人的最快。”
沈知微一點也不意外。
有人終於把戰場從紙頁挪到人身上。只要何祿活著,舊案便不再是二十年前的死賬;可何祿若一露面就被寫成沈傢俬藏,沈家剛從原判裡掙出的半步,便會被重新踢回嫌疑之中。
顧臨川在都察院前堂公開貼出三司告示:追索何祿,賞格由三司出,不屬沈家,不屬東宮;凡私傳“某家藏匿”而無憑者,按擾亂正卷問罪。
有御史當場冷笑:“顧大人這是替沈家堵天下悠悠之口?”
沈知微正從堂側經過,聞言停住。
顧臨川尚未開口,她先轉身道:“若御史有證,可入堂交驗。若只有悠悠之口,便請先把口中的風拿出來稱一稱,看夠不夠入卷。”
那御史臉色漲紅:“沈姑娘以白身斥朝官?”
顧臨川這才抬眼:“她是舊案當事沈氏族人,今日可在堂聽問。御史若要彈劾,顧某一併候著。”
沈知微看向他。
他沒有替她說“無罪”,也沒有勸她退到簾後。他只是把她應有的位置擺在眾人面前。她忽然覺得,這比許多溫言軟語都更讓人心穩。
御史拂袖而去時,顧臨川才低聲道:“方才那句話,會傳得比告示還快。”
“哪一句?”
“稱一稱風。”
沈知微看著他眼底極淡的一點笑意,緊繃了一上午的心忽然鬆了半寸。她道:“顧大人若覺得不妥,可以刪。”
“不刪。”顧臨川道,“堂上需要有人告訴他們,風不能入卷。”
這是他第一次在案卷之外接住她的鋒芒。沈知微沒有再說謝,謝字太輕,放在此刻反而像客氣。
午後,紙鋪掌櫃被找到。
人藏在南城破廟,舌頭沒有被毒啞,手卻被人打斷兩根。他一看見三司官服,便哭著說自己不是自願逃走。昨夜有人用他養女的舊簪逼他開後門,搬走一隻陳紙匣,臨走前在牆上寫下何祿未死。
顧臨川問:“寫字之人右手有傷?”
掌櫃搖頭:“他右手纏布,可寫字的是左手。”
堂中一片譁然。
右手纏布一首被人牽著眾人往虎口舊傷上看,可真正落字的人用的是左手。沈知微心中那根線驟然繃緊。若此人不是何祿,便是借何祿之名故意露破綻;若真是何祿,他己經知道三司在比右手姿勢,便改用左手。
掌櫃又說,陳紙匣不是他的,是十年前一個女童帶到紙鋪的舊物。女童來時只有七八歲,隨身一隻小包袱,包袱裡有半枚銅釦、一片無字青布和一張被火燎過的匣底紙。後來何府南莊每年都有人送錢,不許他問女童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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