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說完那句話,舊井西周忽然亮起火把。
不是三司的人先動,而是倉牆後有人把早備好的油燈一盞盞推出來。火光照亮井臺,也照亮少女身後的黑衣人。那人戴氈帽,右手纏布,左手握刀,刀刃貼著少女後頸。
北倉荒廢多年,舊井旁還堆著半塌的糧石。風從破倉門裡灌進來,吹得燈火一跳一跳。沈知微能聽見遠處馬嘶,卻分不清哪一處是顧臨川的人,哪一處是東宮馬隊。她只知道自己往前一步,少女便多一分危險;她若退後,黑衣人便會把“沈氏女不敢聽真話”傳滿京城。
“沈姑娘果然來了。”
聲音沙啞,不像何祿,也不像陳用。
沈知微站在井前三步外,沒有再往前。她知道顧臨川的人己在暗處,蕭景珩調來的馬隊也在外圈,可刀離少女太近,任何一支箭都不能保證先中黑衣人。
“你要我來,不是為了殺我。”她道,“你要我聽一句話。”
黑衣人笑了一聲:“沈夫人當年也這樣鎮定。”
沈知微袖中指尖一冷。
這句話擊中的不是案卷,是她心裡最不能示人的地方。她查了這麼久,見過母親的便箋、封套、藥匣、燒布,卻從未聽見一個活人用這樣近的語氣說起母親。那一瞬她幾乎想追問母親當年說了什麼,是否害怕,是否也曾回頭看過沈家門。可刀還架在少女頸上,她不能讓自己的私心先開口。
少女忽然掙扎:“別聽他的!我娘說他們最會把半句真話接成一整條繩。”
黑衣人刀鋒一壓,少女頸邊立刻見血。
沈知微沒有動。她只道:“她若死,你手裡就只剩半句真話。你敢在這裡點燈,是要我們看見她活著。”
黑衣人的笑停了一瞬。
倉外傳來馬蹄聲,顧臨川從暗處走出,身後只有兩名書吏,沒有弓手。他把佩刀解下,放在地上,往前推了半尺。
“你要公開說,便說。三司書吏在此,記原話。你要殺人,今日北倉所有燈火都會記下你殺的是誰。”
沈知微看向他。夜風吹過,他站在火光邊,臉色很冷,卻沒有看她,只盯著黑衣人的手。她忽然明白,他不是不怕,而是把怕壓在了每一個可控的動作裡。
黑衣人道:“顧大人倒肯為她冒險。”
顧臨川道:“我為正卷冒險。”
“也為她。”沈知微忽然接了一句。
顧臨川眼神微動。
她沒有躲開眾人目光,繼續道:“我今日若死在這裡,明日會有人說沈家畏罪自盡,或說三司逼我赴約。顧大人護我,是護舊案當事人的活口,也是護我這個人。兩件事不衝突。”
這句話說出口,沈知微自己也怔了一瞬。她不是為了讓黑衣人動搖才說謊。她是真的在這一路查證裡,看見顧臨川一次次把她放回能選擇的位置上。前世她被推著飲下毒酒,今生最難得的不是被人護住,而是有人護她時,仍承認她可以自己往前走。
倉邊靜得只剩火聲。
黑衣人似乎也沒料到她會在此時說這句話。他壓著少女的手鬆了一分。就在這一分裡,井後暗影微動,蘇明月從另一側衝出,把一隻藥粉包砸向黑衣人面門。黑衣人偏頭避開,刀鋒離開少女頸邊半寸。顧臨川幾乎同時上前,一腳踢開地上的佩刀,刀鞘撞上黑衣人膝彎。
少女被沈知微一把拽過來。
黑衣人沒有戀戰,翻身躍向倉牆。外圈東宮馬隊立刻圍上,卻故意留了北面一道窄口。黑衣人從窄口逃出,奔不到十丈,便被京兆府佈下的絆索掀倒。抓人的是京兆府,不是東宮,也不是沈家護衛。
顧臨川走到黑衣人面前,扯下他的氈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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