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腳老內侍被帶進大理寺時，天色己經暗了。
他不是被押進來的。北門守軍拿刀圍著，他卻一首把雙手舉在胸前，掌心朝外，像怕旁人誤會他袖中還藏著別的東西。那半枚燒黑銀鎖用舊帕包著，帕角縫了三道灰線，針腳極密，一看便不是倉促裹成。
顧臨川沒有準他立刻進堂。
“先驗身，驗鎖，驗路引，再問話。”
中使皺眉：“他說奉舊主遺命投案，若耽誤了話……”
“舊案裡死在話前的人己經夠多。”顧臨川道，“今日先讓他活著把話說完，也讓旁人日後不能說，大理寺只聽了一個跛腳人的空口。”
中使被這一句堵住，只得退到旁聽位。沈知微站在堂側，看著醫婆替老內侍診脈。老人年近六十，右腳掌心舊傷己經畸曲，膝骨也有舊裂，走路時整個人向左歪。這樣的腿，不像近年裝出來的；可舊傷能證明他吃過苦，不能證明他今日說的每一句都是真。
老內侍報了名。
“小人盧九安，永安年間在司禮外傳房當差，後來調去尚藥局外庫看夜。永安十八年病退，名冊上應寫盧安，少一個九。”
蕭景珩立刻命東宮屬官去調司禮舊籍與尚藥局退役簿。他沒有親自伸手接那份供詞，只隔著案對顧臨川道：“東宮可送冊，不碰原鎖。”
何敬坐在旁聽席上，淡淡道：“太子殿下如今處處避嫌，倒叫人不知東宮舊籍還能不能信。”
蕭景珩看向他：“正因怕人不信，冊由東宮取，大理寺拆封，都察院抄錄，何大人可坐在這裡看。”
何敬沒有再答。
銀鎖先被放到青氈上。秦嬤交出的那一角也隨匣取來，兩片之間隔著一層薄絹。驗銀匠不敢硬合，只以墨線描出斷口。眾人看著兩道斷紋一點點靠近，竟在鎖背左下角接出一枚殘缺的花葉紋。
不是完整一把鎖。
秦嬤那片是鎖背，盧九安帶來的卻是鎖腹。兩片能接成同一物的半邊，另一半仍缺。鎖面原該刻長命字，火後只剩“生”字半畫；鎖腹內側另有極細小字，被菸灰蓋住。驗銀匠以溫酒擦到一半，醫婆忽然按住他的手。
堂中一靜。
沈知微也看見了。溫酒剛碰到銀面，盧九安的喉間便輕輕抽了一下。他忍得極快，卻沒有逃過顧臨川的眼。
“換清水。”顧臨川道。
醫婆用清水慢慢擦開菸灰，鎖腹內側露出兩個細字。
雙祿。
堂內像被人抽走了聲音。
蘇明月扶著蘇夫人坐在屏風後，手指猛地收緊。姜荔則幾乎站起，眼睛死死盯著那兩個字。陳若不識得多少舊體字，卻也聽懂了旁人吸氣聲裡的意味。
顧臨川讓書吏只寫所見：“銀鎖殘片二，斷口相接，內刻雙祿二字，長命面缺半，餘鎖未得。”
沈知微聽著那句“餘鎖未得”，心裡反而穩了些。雙祿二字太刺眼，刺眼到像有人故意把答案刻在銀裡。越是如此，越不能把它當成結論。
盧九安忽然伏地。
“那不是孩子的名。是兩個何祿的祿。”
刑部官問：“何謂兩個何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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