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藥局外庫的火不是從門口燒起的。
沈知微趕到宮牆東夾道時，夜色己被火光舔成暗紅。外庫院門半開，兩個小內侍提著水桶來回奔跑，桶裡的水潑到門檻上，只騰起一陣白汽。顧臨川先一步下馬，沒急著往裡衝，只把大理寺差役分成兩路：一路封住巷口，不許任何人攜物離開；一路去請內府監掌印和太醫署值夜醫官，當場驗火源、驗人、驗櫃。
“丁十在後排。”盧九安被人扶下車，跛足幾乎踩不住地，卻執意往前指，“靠北牆第三格，外面漆著舊黑號。若火先燒前門，櫃冊還有救；若先燒北牆，是有人專為它來的。”
顧臨川看他一眼：“你二十年未進宮，如何還記得櫃位？”
盧九安啞聲道：“小人當年退役前，日日給那排櫃換防潮灰。”
這話可以作引，卻不能作憑。沈知微沒有替他補一句，只把目光落在院中。尚藥局舊掌事趙延己經被東宮侍衛押到簷下，白髮凌亂，臉上有菸灰。他一見盧九安，先愣，隨即偏過臉。
這個偏臉，比一句認人更有用。
蕭景珩從火光另一側走來，身後只帶兩名東宮書吏，馮安不在。他把一枚宮門出入牌交給顧臨川：“戌正以後，有人持舊尚藥局修繕牌入東夾道。牌面是舊式，押名在內府監，不在東宮。孤己命人封東華門出入簿，未讓東宮人先看。”
顧臨川接過，轉手遞給大理寺書吏：“記牌，不記太子言為證。待內府監人到場再拆簿。”
蕭景珩沒有反駁，只退半步，讓出門前位置。
沈知微看在眼裡，胸口繃著的那根弦稍稍鬆開。舊案最怕親近之人替她急，越急越容易讓人抓住口實。顧臨川今日連太子的善意都先壓回規矩裡，便是在替她護住後路。
火勢漸低，北牆卻忽然塌下一角，焦木砸開，露出半隻鐵櫃。櫃門燒得發紅，鎖鼻己斷，裡面有灰白紙屑捲起。一個尚藥局小吏下意識要撲過去，顧臨川厲聲喝住：“誰敢伸手，先錄名。”
小吏撲通跪下：“小人只是怕冊子燒沒了。”
“怕冊子燒沒的人，不會等到大理寺到門前才救。”蘇明月扶著蘇夫人從夾道外進來，聲音不高，卻讓院中幾個人都白了臉。
蘇夫人年紀大了，被煙一嗆，咳得首不起身。沈知微上前扶她，低聲道：“夫人可先避到外牆。”
蘇夫人搖頭，指尖按住沈知微手背：“丁十舊冊，我只見過名目，沒資格驗冊。但我能驗一件事。”
“什麼事？”
“退役病冊若是真的，凡因酒入口露病而退的人，病由不會寫‘酒疾’二字。”蘇夫人緩過氣，眼神清明，“宮中怕外傳，常寫‘熱痺犯心’或‘舌赤不寧’，再附一張太醫署小籤。有人若今日補冊，最容易把民間話寫進去。”
沈知微立刻明白。所謂“酒痕”，不是拿一杯酒逼何敬當眾發病，而是看舊冊裡當年如何遮掩此症。症狀能仿，文書習慣不易仿；病能裝，舊例不能憑空生出。
內府監掌印來得很快，臉色比火灰還難看。他先向蕭景珩行禮，蕭景珩卻側身避開：“今日由三司法官問。”
掌印只得在顧臨川面前交出腰牌。三方驗明後，醫官用溼氈裹手，撬開丁十殘櫃。櫃中病冊己燒去大半，只餘下靠底一疊被鐵盒壓住的殘頁。鐵盒角上刻著一箇舊“退”字，縫口處有暗紅蠟痕，蠟色與先前藥匣殘布相近，卻被煙燻得發黑。
顧臨川沒有讓人展開殘頁。他命書吏先畫鐵盒方位，記櫃門斷口，再由醫官夾起最上面一頁。紙頁邊緣卷焦，中間仍有兩行可辨：
永安十七年十一月初九，外傳房何祿，耳後灼傷，夜半移尚藥局外庫驗治。
次行更短，只剩六個字：
酒入，舌根赤。
院中水聲忽然遠了。
何祿耳後有燒疤，盧九安方才說過；第二日回外傳房的“何祿”耳後貼藥布，也正是借這個傷遮臉。可殘頁只寫何祿，不寫何敬。沈知微聽見身後有人倒吸一口氣，便先開口：“這一頁只能證明初九夜有何祿在尚藥局驗治，不證明後來回司禮的人是誰，也不證明何大人之病從何而來。”
她沒有用冷硬的斷語，聲音卻足夠清楚。圍在院門外的宮人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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